臨鋼行政大樓三樓的會議室裡,氣氛粘稠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窗外,幾千名工人的咆哮聲隔著加厚玻璃傳進來,沉悶得如同遠處的悶雷。屋內,老舊的長虹空調嗡嗡作響,卻吐不出半點涼意。
顧慶舟大喇喇地坐在首位,解開了襯衫袖口的扣子,露出兩截精悍的小臂。在他面前,堆著三疊一人多高的牛皮紙檔案,還有幾筐剛從財務室後巷垃圾堆裡扒拉出來的、散發著餿味的廢棄報單。
“顧組長,省建委的鄭主任還在樓下等著。”老張拿著溼毛巾,一邊擦著眼鏡片上的汗霧,一邊哆哆嗦嗦地壓低聲音,“咱們把大門反鎖,這……這在程式上己經出格了。要是半小時內拿不出乾貨,那就是非法限制省裡幹部的自由,這鍋審計局背不動啊。”
顧慶舟沒抬頭,指尖在一張泛黃的鐵屑入庫單上輕輕劃過,感受著紙張邊緣那種廉價影印件特有的粗糙感。
“老張,這世上只有兩種東西不會撒謊。”
顧慶舟抓起一把廢棄的鉛字報單,嘩啦啦地撒在桌面上,嘴角勾起一抹戲謔,“一個是死人的嘴,另一個,就是審計員手裡的影印件。鄭家那位大伯既然喜歡等,就讓他喝足了臨江的涼白開。”
他那五十歲的靈魂在此時全速運轉,前世身為審計署頂級“獵犬”的嗅覺,讓他瞬間鎖定了這堆廢紙中幾個極不協調的邏輯斷點。
“孫有才,過來。”
顧慶舟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正縮在角落裡試圖把自己透明化的副局長孫有才,渾身一個激靈,磨磨蹭蹭地挪了過來。他現在心亂如麻,一方面怕省裡那尊大佛事後算賬,另一方面又被顧慶舟身上那股子近乎邪性的自信給鎮住了。
“顧……顧組長,有何吩咐?”
顧慶舟隨手甩出一張“礦渣報廢單”和一張“特種鋼材損耗表”,指尖重重地扣在兩份日期相差一天的報單上。
“你是老財務出身。瞧瞧,去年三月,臨鋼一共報廢了三千噸所謂的‘高硫礦渣’,處理單價是每噸五十塊。可就在第二天,廠裡又從臨江建築材料公司,回購了兩千八百噸的‘高標號基建鋼材’。孫局,你發現這裡面的幽默感了嗎?”
孫有才湊近一看,原本因為討好而擠出的褶子瞬間凝固。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神左右亂瞟,聲音有些發虛:“這……這可能是生產工藝的正常損耗?或者是……廢料再利用?”
“廢料再利用能把鐵礦石變出金子來?”
顧慶舟猛地起身,一把薅住孫有才的領帶,將他那張肥臉死死壓在報單上,語氣冷冽如刀,“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兩份報單的經手人全是王得發。所謂報廢的‘礦渣’,其實是還沒剪綵的高品質成品特種鋼。他們左手倒右手,把價值幾千萬的國資,當成一噸五十塊的垃圾給‘報廢’了,然後轉個圈,又讓廠裡用市場價回購回來!”
顧慶舟鬆開手,任由孫有才跌坐在椅子上,他冷笑一聲,環視全場,聲音在這窄小的空間裡嗡嗡作響。
“這就是那十個億流失的源頭。每一步都有正規的籤批,每一筆都有所謂的專家論證。他們把賬本做得天衣無縫,可惜啊……”
顧慶舟從廢紙筐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加油站發票,“他們忘了,拉‘礦渣’的貨車,加的是97號汽油。三千噸過載貨車跑兩公里,油耗竟然只有不到一升?那車是吳大勇推著走的,還是鄭凱抬著走的?”
老張愣住了,幾個年輕的審計組員也愣住了。這種微雕級別的破案手段,在這個連電腦都沒普及的2002年,簡首就像是降維打擊。
“雷猛!”顧慶舟厲聲喝道。
“在!”雷猛猛地推門而入,手裡的甩棍還帶著點點塵土。
“把這兩份報單,還有這個月所有的油卡記錄,給我列印一百份。推開窗戶,當著省裡那幫人的面,撒到下面的工人手裡。”
顧慶舟走到窗邊,一把扯開厚重的金絲絨窗簾。
“鄭主任不是想要接管現場嗎?行啊。讓他看看,當這幾千名工人知道他們的血汗錢是被一噸五十塊‘報廢’掉的時候,他手裡那份蓋著省裡大印的查封令,還能不能保住他的奧迪車!”
行政大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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