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二中,臨時災民安置點。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潮溼的黴味、消毒水味和廉價的泡麵調料包混合的刺鼻氛圍。天還沒亮透,走廊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剛從水裡撈上來的受災群眾,呻吟聲和嬰兒的啼哭聲在大廳裡打著旋兒。
顧慶舟猛地睜開眼睛,視線有些模糊。天花板上那臺舊舊的正“吱呀吱呀”扇轉著,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
“組長!你可算醒了!”
雷猛那張滿是胡茬的臉猛地湊了過來,眼瞼里布滿了血絲。
顧慶舟沒有顧上撐起沉重的身軀,一把拽住雷猛的衣袖,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桌面。
“老百姓……都撤出來沒有?北段大堤下游那幾個自然村,沒漏人吧?”
雷猛愣了一秒,隨即重重地點頭:“放心吧,陸省長下的死命令,加上我們搶回來的那兩個小時,全部撤了。就是財物損失……”
顧慶舟那顆懸到誇張子眼的心總算落了地,他長舒一口氣,脫力般地重新砸回行軍床上,胸口重現。
2002年,沒有什麼比“人命”這兩個字更能壓死一個官員了。
前世,防護洪水帶走了太多不該走的人,也帶走了一批人的前程。而今生,他用這副二十多歲的皮囊,硬生生從老天爺手裡搶回了命。
“扶我起來。”
顧慶舟撐著床沿,剛一用力,那種鑽心的刺痛就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的鞋子早就在泥漿裡跑丟了,此時腳上纏著幾圈滲血的紗布。由於在洪水裡泡了十幾個小時,裸露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慘白,甚至有些地方己經開始潰爛,相當於在福爾馬林裡浸過的爛肉。
“顧組長,醫生的意思是你得靜養,外面陳步雲那幫人正追……”
“靜養個屁。”
顧慶舟隨手扯過一件不知道誰留下的軍大衣披在肩上,眼神里透著那股子重生者特有的辛辣與戲謔,“陳步雲那是追我嗎?那是追他自己頭上的烏紗帽。我要是不露面,他這臺戲就唱不下去了。”
安置點的伙食極其簡陋。
一個塑膠臉盆裡盛著剛出鍋的白米稀飯,旁邊是一筐黑乎乎的鹹菜。
顧慶舟蹲在操場邊的臺階上,不顧形象地端著個豁口的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地往嘴裡灌稀飯。
他滿身都是乾透的泥殼,襯衫破了三個洞,頭髮亂得像雞窩,混了那群拖家帶口的災民堆裡,如果不看那雙深邃得過的眼睛,誰也認不出這是那個在省委大院掀起狂風暴雨的副省長戰役。
“小夥子,慢點喝,鍋裡還有。”
旁邊一位滿臉皺褶的老大娘遞過來半塊乾巴巴的冷饅頭,嘆了口氣,“你也是大堤上退下來的吧?造孽啊,這雨恐怕再下一天,我們這些老骨頭恐怕都要餵魚了。”
顧慶舟接過饅頭,掰開了一根塞嘴裡,對著大娘笑了:“大娘,水退了,這江裡的魚也該歇歇了。”
他那副淡然自若的樣子,讓不遠處的雷猛地看呆了。
雷猛見過顧慶舟在會議室裡隻手遮天,也見過他林楓時的陰狠毒辣,唯獨沒有見過他此刻這副泥腿子的隨和模樣。這種反差,讓雷猛覺得這個身體裡,真的住著一個活了幾輩子的妖精。
“看什麼看?過來喝碗稀飯。”
顧慶舟斜眼雷猛,指了指旁邊的空位,“讓我們的人別回省裡,就駐紮在安置點。陳步雲若是派人來‘關心’,就說我在睡覺,誰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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