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慶舟的語氣突然冷了下來,那種五十歲靈魂帶來的壓迫感讓吳廳長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顧慶舟腦海裡浮現出前世的畫面,也浮現出他這幾天私訪時的慘狀。
那是在臨江市郊的一段斷頭路。暴雨剛過,路面稀爛得像是過期的芝麻糊。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農,穿著露指頭的解放鞋,正吃力地推著一輛滿載著紅薯的板車。
車輪陷在深達半尺的爛泥坑裡,老農渾身被泥水濺得看不出本色,他那雙枯槁如干柴的手死死摳著車轅,嗓子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低吼,卻怎麼也推不動那輛承載著全家一年生計的板車。
後面還有幾個揹著書包的學生,為了繞過水坑,不得不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路邊的水溝。
那種麻木的、絕望的眼神,顧慶舟在前世看得太多,這一世,他一眼都不想再看。
“老百姓推不動那輛板車,是因為我們的路爛到了骨子裡。”
顧慶舟盯著吳廳長,一字一頓地說道,“路通了,物流就活了;物流活了,工廠就來了。你告訴我,怎麼會虧?”
吳廳長被問得啞口無言。他看著那張被紅筆劃得面目全非的地圖,心裡隱約感覺到,一箇舊時代的規矩正在這個年輕人手裡被一片片撕碎。
“吳廳長,我給你一個月。”
顧慶舟重新靠回椅背上,指尖摩挲著煙盒,“下個月,我要看到第一批招標書發往粵省和滬上。如果招標書發不出去,你這交通廳長的委任狀,也就可以發往檔案室了。”
吳廳長打了個激靈,顫聲應道:“是……是!我這就回去拉班子,哪怕熬幹了血,也得把這方案拿出來!”
看著吳廳長連滾帶爬離去的背影,顧慶舟眼底的戲謔才漸漸散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
凌晨三點的臨江,依然沉浸在一片原始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幾盞路燈在風中搖曳。
他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了。他在透支未來,他在豪賭,但他賭的是江南省這頭睡獅,只要骨架子搭好了,血氣自然會旺起來。
就在這時,秘書小陳敲門進來,懷裡抱著一份剛從鐵道部傳真過來的急件。
“顧省長,這是剛才在那邊盯梢的同志發回來的。”
小陳的神色有些古怪,低聲說道,“京城那邊,關於滬昆高鐵的走向,有了新的變動。”
顧慶舟接過那份檔案。
那是一張名為“滬昆高鐵規劃初稿”的影印件,上面的墨色還有些模糊,但那條象徵著國之重器的紅線,卻在接近江南省版圖時,詭異地向上挑了一個弧度。
如果按照這個弧度走,這條中國未來的大動脈將繞過臨江,首奔鄰省的省會。
顧慶舟盯著那條紅線,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帶著一股子讓人膽戰心驚的冷意。
“趙老頭動作挺快啊。”
顧慶舟把檔案隨手拍在案頭上,眼神里透出一抹像野狼般的好戰之色。
“這路,還沒修到省門口,就有人想截胡?雷猛,去訂回京的機票,明天一早,我們去鐵道部‘吵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