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第二人民醫院，婦產科長廊。
刺鼻的蘇打水味鑽進鼻腔，伴隨著遠處隱約的嬰兒啼哭聲。顧慶舟身上的那件沾了油漆和汗漬的白襯衫還沒來得及換，此時由於過度緊張，後背被冷汗洇溼了一大片，黏在皮膚上，像極了此刻他那團亂麻似的心緒。
他站在診室門口，腳下的步子來回踱動，頻率快得驚人。皮鞋釦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噠噠”聲。
“顧哥，蘇老那邊專家己經進去了，骨折雖然嚴重，但命保住了。”
雷猛一路小跑過來，壓低了聲音，目光掃向顧慶舟那雙由於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的手，“鄰省趙省長那條資訊我也查了，這幫孫子，明顯是想趁亂捅咱們一刀。”
顧慶舟腳步一頓，眼神里閃過一抹暴戾的殺機，但很快，那股戾氣就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先別管那些雜碎。”
顧慶舟從兜裡摸出一根紅塔山，還沒送進嘴裡，又有些煩躁地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去盯著婦產科裡面的化驗結果，那是蘇家的命根子，也是我的底線。”
由於是週一，門診大廳原本應該是人山人海，尖銳的插隊叫罵聲和排隊老人的嘆息聲是這時代的底色。
但此時，顧慶舟透過長廊的玻璃窗往下看，大廳裡的秩序卻透著一股子讓他感到欣慰的肅靜。
原本擁擠的掛號視窗減少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新安裝的自助查詢終端，那是他半年前強推的“醫療數字化改革”。視窗前那些曾經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病患，現在坐到了舒適的排椅上。
“以前掛個號得守通宵，現在倒好，手機上一響，首接過來就行。”
隔壁候診區，一個穿著褪色工作服的老頭正跟旁邊的病友顯擺手裡那張新的醫保卡，“顧省長說了，這叫普惠醫療。瞧見這降壓藥沒？去年還得五十塊，現在只要六塊八，剩下的，省裡給報嘍。”
聽到這話，顧慶舟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抹弧度。
作為一個活過一世的人，他太清楚GDP這玩意兒有多虛偽。前世他看到的報表，資料一年比一年漂亮，高樓一年比一年挺拔，可老百姓的眉頭卻鎖得一年比一年緊。
如果說GDP是一個省的臉面，那老百姓的笑臉，就是這個省的脊樑骨。
這半年，他頂著“不務正業”的罵名，把從地產商手裡摳出來的土地增值收益，一股腦全砸進了這些看不見的“民生窟窿”裡。
“顧省長？”
一名推著清潔車的保潔大媽路過，她愣在那兒，渾濁的眼珠子裡透著一股子驚喜，“您是……電視上那個顧省長吧？咋在這兒呢？”
顧慶舟有些尷尬地拽了拽那件油膩的襯衫，痞氣十足地自嘲一笑：“大媽，我這也是家屬，正等媳婦兒出結果呢。”
保潔大媽咧開沒剩下幾顆牙的嘴，笑得滿臉褶子：“好官兒！咱們臨江這半年的變化，大家夥兒心裡都亮堂著呢。您這回準能添個大胖小子！”
顧慶舟點點頭，心裡那股子緊繃的弦，竟因為這句毫無利益瓜葛的祝福，稍微鬆動了那麼一點。
這種幸福感，是在那幾千億的投資協議書上找不到的。
它是老百姓不用再為了幾百塊醫藥費去求爺爺告奶奶，是建築工地上的年輕夫妻能住進廉租房，是這沉悶的醫院長廊裡，少了幾分由於貧窮帶來的戾氣，多了幾分人情味。
“叮——”
診室的大門發出一聲輕響。
一名穿著白大褂的老專家走了出來，摘下口罩，額頭上帶著幾顆晶瑩的汗珠，眼神里透著一抹喜色。
顧慶舟三步並作兩步跨到跟前，那架勢像極了一個等待判決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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