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紀委大樓的鋁合金窗框上,發出單調而焦躁的金屬撞擊聲。
五樓會議室的燈火徹夜未熄,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速溶咖啡、濃烈菸草以及紙張陳腐氣息混合而成的怪味。幾名審計幹事的襯衫早己被汗水浸透,又被空調冷風吹得緊貼在背上,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慘白如紙。
顧慶舟站在巨大的白板前,右手攥著一支紅色馬克筆,筆尖在板面上劃出刺耳的“嘎吱”聲。
“雷猛,把第三疊匯款憑證貼上去。”
顧慶舟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白板上,原本乾乾淨淨的平面己經被密密麻麻的紅線切割得支離破碎。
每一根紅線的起點是江南省那些納稅大戶、國營改制工廠,而終點通過幾層複雜的離岸空殼公司、虛假貿易合同,最終都匯聚到了那個名為“唐三”的溫哥華賬戶。
“顧書記……這數字,算歪了吧?”
一名審計小組的年輕人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盯著計算器上那串長得讓人頭暈的零,嗓音都在打飄,“三個億美金。這還不算萬盛集團抵押出去的土地批覆……如果全部折現,這筆錢能把東南亞那些太平洋小國家整體買下來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2002年的三個億美金,這意味著整個江南省近五年的工業外匯儲備,被這幫人透過地下錢莊,悄無聲息地搬空了。
顧慶舟沒說話,他死死盯著白板中心那個被紅線圍剿的黑點,眼神里流露出一種俯瞰歷史的戲謔。
前世,他在晚報上看到這宗驚天大案時,那己經是十年後的事了。那時候,江南省的工業底子己經被掏空,數以萬計的下崗工人圍在廠門口討薪,而宋濂之流早己在海外的私人海灘上享受著落日餘暉。
“算歪了?”
顧慶舟輕笑一聲,修長的手指在那根最粗的紅線上重重一叩。
“你們還是太年輕。看這裡,萬盛集團去年申報的‘新型化工成套裝置’進口合同,總額六千萬美金。”
他轉過身,隨手從桌上扯過一份泛黃的報關單,抖了抖,“我查過前世……不,我查過國外的海關資料,那批所謂的成套裝置,實際上只是幾噸生了鏽的廢鋼鐵。”
“左手倒右手,差價留在了溫哥華,爛攤子甩給了省財政。這是在吃肉嗎?這是在抽乾江南省的脊樑骨。”
顧慶舟猛地把馬克筆摔在桌上,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渾身一顫。
這種“虛假貿易”在二十年後是爛大街的手段,但在2002年,卻是這群官場老狐狸最隱秘的斂財殺招。
此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負責後勤的一位保潔阿姨端著一盆新的開水走進來。她縮著脖子,眼神畏懼地掃過白板上那些妖異的紅線,彷彿看一眼就會被那張紅色的網吞進去。
“顧書記,熱水……”
“放那吧,劉阿姨。”
顧慶舟原本冷冽的眼神在看向普通老百姓時緩和了一瞬,他走過去接過水壺,指尖觸碰到那有些粗糙的鋁壺把手,感受到了一絲真實的溫度。
這些老百姓,還在為了每斤漲了兩毛錢的豬肉愁眉苦臉,而他們頭頂上的這些“總管家”,卻在商量著如何買下一個國家。
這種巨大的荒謬感,讓顧慶舟眼底的那抹冷酷愈發濃郁。
“雷猛,通知各地的巡視組,重點查‘技術引進’和‘進出口差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