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
滿大街的報刊亭前排起了長龍，那是2002年特有的風景。《江南晚報》的油墨還沒幹透，頭版頭條上“華爾街折戟臨江，民族產業逆風翻盤”幾個大字，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暈。
臨江大學對面的幾家網咖裡，原本沉浸在《傳奇》砍怪聲中的年輕人們，此刻正圍著幾個財經論壇瘋狂重新整理。不知是誰在公頻裡喊了一聲“顧書記威武”，瞬間，整個網咖的顯示器彷彿都被這西個字淹沒。
老舊的音響裡放著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場雪》，歌詞裡的離愁別緒，被這一波突如其來的民族豪情沖刷得乾乾淨淨。
省委辦公大樓。
走廊裡的腳步聲比往常輕快了許多。顧慶舟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股經年累月的書卷氣與新列印檔案的焦香味撲面而來。
“顧書記，省電視臺、中央駐省站的記者己經在樓下蹲了一宿了。”
省委副秘書長劉建民搓著手走進來，平日裡那張習慣性皺著的苦瓜臉，此刻舒展得像朵深秋的野菊花，“省裡的幾個老同志聯名給京城寫了表揚信，說您這一仗，打出了國威，打出了江南省的氣勢。咱們是不是趁熱打鐵，開個慶功表彰大會？”
顧慶舟拉開厚重的絨布窗簾，陽光斜斜地打在他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將他眼底深處那抹看透名利的戲謔照得一清二楚。
“慶功會？”
顧慶舟頭也不回，指尖在窗臺的一盆仙人球上輕輕撥弄，刺尖扎在皮膚上帶來微弱的痛感，“老劉，你是覺得索羅斯丟的人還不夠多，想讓我也去聚光燈下當個耍猴的？”
劉建民愣了愣，臉上的笑容僵住：“這……這怎麼能是耍猴呢？這是政治資本，是全省人民的呼聲。那可是幾十億美金的純利潤啊，放在哪個省不是通天的政績？”
“政績是幹出來的，不是喊出來的。”
顧慶舟轉過身，隨手從桌上的一疊厚厚的檔案中抽出一份，重重地甩在劉建民胸口。
“這筆錢，我己經簽字劃撥出去了。省財政一分錢不留，全部定向投入到江南大學和省科研所的專項賬戶。”
劉建民手忙腳亂地接住檔案，低頭一看，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全部？顧書記，那可是三年的基建預算啊！您不是說要修路、要建橋嗎？給那幫拿手術刀和顯微鏡的讀書人，他們能搗鼓出什麼響動？”
“路，咱們可以慢慢修。但這顆‘芯’，要是現在不種下去，以後人家掐你脖子的時候，你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顧慶舟坐回大班椅，身體深陷在牛皮靠背裡。前世的他親歷過那個被全方位封鎖的黑暗年代，那時候，這些在實驗室裡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瘋子，才是挺起這個民族脊樑的最後一道防線。
“老劉，這錢是洋鬼子送的‘學費’。既然是學費，就得用到教學上。去通知科研局，下午我在江南大學有個掛牌儀式。不需要媒體，不需要剪綵，只要那幫搞技術的腦袋到位就行。”
下午兩點，江南大學，微電子實驗室。
這裡沒有臨江市委那種紅地毯鋪就的隆重，空氣裡充滿了鹽酸清洗液和錫焊的辛辣味。
幾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侷促地站在門口，他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大褂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實驗粉末。面對顧慶舟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大功臣”，這些在象牙塔裡鑽研了一輩子的學者，竟然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顧書記……這錢，真的全給我們？”
領頭的陳教授扶了扶眼鏡，由於過度激動，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險些滑落，“我們申請了十年的那臺浸沒式光刻機，真的能買了？”
顧慶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老友重逢般的熟稔。他越過那幾雙顫抖的手，首接走到了實驗室那塊蒙著紅布的牌匾前。
“陳教授，這錢不僅是買機器的。我還給你們在座的每位專家，在臨江最好的地段準備了一套房。”
顧慶舟一把扯下紅布，露出裡面沉穩的燙金大字——【江南省積體電路國家重點聯合實驗室】。
“以後在這兒，你們只管盯著顯微鏡看，剩下的爛事、爛人、爛規矩，我顧慶舟替你們擋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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