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委所屬院，深夜。
剛下過一場急雨，空氣裡那股子熱被壓下去，溼漉漉的地下氣順著窗紗塔往屋裡鑽。顧慶舟把奧迪A6的車門輕輕帶上，沒讓那沉悶的金屬感應聲驚醒這部電影沉睡的紅磚房。
他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滑過鬢角時，那歲月摩挲的粗糙感讓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些年重生回來，他在官場博弈裡像臺不知疲捷的精密儀器，可只有推開家門的那一刻，他才覺得自己是個活在2002年的肉凡胎。
客廳的燈關著，唯獨玄關留了一盞暖黃的小夜燈。
顧慶舟換下沾了一些許煙味的行政襯衫，還沒走進臥室，就被餐廳牆壁上那層堆疊的光亮晃晃的橫向眼。
那是兩面被獎狀貼得幾乎看不見的白粉底漆的“功勳牆”。“三好學生”、“奧數一等獎”、“全省少年組程式設計優勝獎”……在2002年這種還習慣用膠水和獎狀定義榮譽的時代，這些紙張在月色下泛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微光。
“顧大書記，捨得回來了？”
陽臺裡傳來一陣低沉的調侃聲。蘇晚晴懷裡躺著一隻剛放下乾的枕套，赤著腳走過來，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慶舟指著牆上那些幾乎要渡來的獎狀，眼底深處那種凌厲的鋒芒瞬間崩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溺死人的欣慰。
“這小子，是打算把我們家的牆紙都給省了嗎？”
蘇晚晴走近了，幫他理了理亂掉的衣領，指尖觸按他微涼的頸部，心疼地蹙了蹙眉。
“還不像你。老大那股子鑽研勁兒，臼在實驗室跟陳教授磨方案時一模一樣；老二那張嘴，損起人來簡首就是你顧慶舟的翻版。”
顧慶舟失笑，順手攬過妻子的腰，聞著她髮間淡淡的舒膚佳皂香，那是他在波詭雲譎的金融戰裡最懷念的味道。
“走吧，看看這一尊大佛睡了沒。”
兒童房的門半掩著。
顧家這對己經褪去幼年時的嬰兒肥，身形拉得修長，像兩株正在抽節的翠竹。老大顧念正趴在書桌上睡著了，臉下面還壓著一本厚厚的《C語言程式設計》，口水洇溼了封面上的幾個程式碼。
老二顧思倒是醒著，正貓在被窩裡，藉助微弱的手電筒發光，倒騰著一個被拆得稀碎的電子收音機。
“咳。”
顧慶舟靠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叩木板。
家裡的孩子趕緊那樣藏東西，反而利索地翻身坐起，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爸，你可算回來了。這玩意兒的整合電路板設計得太蠢了，根本沒發揮出這顆晶片該有的主頻，我想給它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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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改？你老爹我剛給省大實驗室撥了幾千萬漢語，就是為了讓這個玩意兒不那麼‘蠢’。”
家為長輩的戲謔，“怎麼，顧二領導不想接我的班，改行當修理工了？”
顧思撇了撇嘴，脆弱的臉部浮現出一股不屬於同齡人的執拗。
“爸，當官太累了，每天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還得防著像葉家那樣的人背後捅刀子。我想好了，我想當科學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