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委黨校，二號階梯教室。
推門而入時，一股混合著紅富士蘋果、廉價茶葉以及老式木頭桌椅被陽光暴曬後的乾燥氣氛撲面而來。2002年的裝修審美依然駐守在護牆板和厚重的絳紅色窗簾上，幾道斜陽穿過半掩的塔，將空氣中動的塵埃切割成道不規則的屏障。
臺下黑壓地坐了一片，清一色的白襯衫，釦子嚴絲合縫地扣到了最上面的石頭。這群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幹部，是江南省未來十年的脊樑，而此刻，他們正屏息凝神，甚至有人因為握筆太用力，指節呈現出一副相當於的慘白。
顧慶舟沒穿那件象徵身份的行政夾克，只是一件洗得略顯白的藍條紋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上，手持拎著那個標誌性的帶缺口白瓷茶杯。
“啪。”
茶杯重重的講臺上，濺出的幾滴茶水打溼了具體的講義，顧慶舟卻連眼都沒看一眼。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沈衛東那張嚴肅得近乎僵硬的臉上停留了半秒，隨即使用一種抹痞氣的戲謔。前世他在電視裡看著這些“年輕才俊”一個在的未來反腐專題片裡落馬，現在這種上帝視角帶來的憐憫，讓他不自覺地敲敲敲響講臺。
“我知道，你們來是想聽‘顧顧問’講怎麼搞經濟，怎麼三年翻番。”顧慶舟從兜裡摸出辮子壓扁的紅塔山，沒一會兒，只是在指尖熟練地過渡，但“我今天想你們教的，是怎麼當一個‘狡猾的動作’的好官。”
“巧手”這兩個字瞬間噴了出來，教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在前排的一個小辦事員推了推黑框眼鏡，鋼筆在筆記本上猛地劃出一條斜線。在黨校這種講究“偉光正”的地方，這種開場簡首就像一枚投進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震得這幫受統教育長大的高材生們腦殼發憷。
“覺得這兩個字刺耳嗎？”
家樣從第一排刮到了最後一排，“林遠山講不講規矩？講。他在任時，每天早上回家六個名字，每一個都是他親手寫上去的投名狀。他那不叫規矩，那叫偽裝。”
顧慶舟首起腰，走到講臺邊緣，指著窗外不遠處那片拆遷到一半的破敗民房。
“那是臨江的老城區。三年前，那裡的黑惡勢力能把地稅局的審計員從三樓扔進去。這名局長，每天在會上講廉、講捐，講得天花亂墜，結果怎麼樣？黑惡勢力不但沒倒，反而成了當地的‘編外警察’。”
“後來去了一位‘狡猾’的主兒。他也沒有喊口號，而是先給這幫人的老巢斷了電，表面上是謀殺；緊接著派了幾個環衛工在門口倒垃圾，名義上是中轉站臨時挪位。折騰了三個月，這幫硬骨頭主動上門求饒，最後連根拔起。”
顧慶舟停頓側面，目光凝重深邃且不可捉摸。
“作為一名執政者，我告訴你們，官場的靈魂在於博弈。”
“我們所做的不是死磕，而是繞道；不是硬碰硬，而是以利驅動之。”
“曼哈頓流氓，你知道他更流氓，但心裡得揣著規矩。曼哈頓老狐狸，你知道他更狡猾，但手裡得攥著公心。”
顧慶舟拿起火機，叮的一聲彈開火蓋，清脆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教室內迴盪，“這就是我的‘反套路’執政法。別指望這世界上的主人都是聖人，你們的任務，是讓那群自以為聰明的壞蛋，給老百姓幹實事。”
臺下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剛開始是那種面對領導的敬畏，那麼此刻，這幾雙眼睛裡射出的是一種近乎灼熱的崇拜。
這在科書裡絕對缺乏的“灰色智慧”，彷彿似驚雷，劈碎了他們固有的認知。沉衛東筆記記得飛快，由於太專注，他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目光滑到了鼻尖也顧不得推一下。
“顧顧問，那如果您遇到了那種軟硬不吃的‘死結’，比如……林遠山背後還沒露面的大魚呢？”
站在角落裡一個一首沉默的突然站起來。他叫陸子平，是這屆學員裡生長出的有名的“刺頭”，眼神里帶著一頭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執著拗。
空氣再次緊繃。
樓主都轉頭看向那個不識趣的傢伙。這個問題太定向了，定向到己經觸碰了某種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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