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機要室的地下二層，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粉塵，在昏黃的鎢絲燈下像是一群無主的小蟲。
顧慶舟慢條斯理地翻動著一疊發黃的舊檔案，指尖摩挲過那些粗糙的牛皮紙，指甲縫裡滲進了一股子陳年的黴味。這種味道總能讓他想起很多年前——或者說，在那個還沒重啟的舊時空裡，他曾在這堆故紙堆裡尋找翻身的可能。
“咔噠。”
一張邊緣己經炭化的登記表從卷宗裡滑落。顧慶舟彎腰撿起，目光在“執行完畢，予以釋放”那幾個暗紅色的戳印上停了半秒。趙紅衛，這個曾經在臨江市遮天蔽日、最後卻被他親手送進監獄的老上司，出獄了。
“書記，這種自毀前程的貨色，還值得您親自挪窩？”
雷猛靠在門框邊，嘴裡嚼著根沒點火的紅杉樹，眼神里透著股子不解，“當年他為了那點稀土配額，恨不得把咱活埋了。現在他就是個連退休金都沒有的糟老頭子，放他自生自滅得了。”
顧慶舟沒接話，只是把那張表摺好塞進西裝內袋。他側過頭，戲謔地看了一眼雷猛，那種二十多歲皮囊下藏著的滄桑感，讓雷猛下意識地挺首了腰板。
“自生自滅那是對普通人的。”
顧慶舟拍了拍指尖上的灰，語氣裡帶著股子混不吝的玩味，“趙紅衛這種人，骨子裡全是權力釀出來的陳年老毒。他不死透，這江南省的一體化版圖上，就總覺得缺了一塊能當反面教材的墊腳石。走，去臨江老街，買兩斤那老頭子最愛的五香花生。”
臨江老街的青石板路縫裡塞滿了綠膩膩的苔蘚，2002年的秋風吹過，捲起路邊炸油條攤子的油煙氣，燻得人眼睛發脹。
顧慶舟拎著油乎乎的紙包，在那棟幾乎快要塌陷的筒子樓前站定。這種老房子，牆皮剝落得像是一塊塊腐爛的鱗片，樓道里塞滿了蜂窩煤渣，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氨氣味。
二樓最盡頭的木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整個肺葉都咳出來貼在門板上。
“老領導，嗓子還是這麼亮堂。”
顧慶舟推門而入，門軸發出嘎吱一聲慘叫。
屋子裡黑黢黢的，窗戶被幾張舊報紙糊得嚴實，唯一的光亮來自於一個劣質的電熱爐。趙紅衛蜷縮在破舊的藤椅上，身上蓋著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曾經圓潤的官僚肚早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乾癟的皮包骨。
看到顧慶舟的那一刻，趙紅衛那雙渾濁的眼球猛地一縮，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藤椅的扶手。
“顧……顧慶舟。”
趙紅衛的聲音像是風乾的樹皮在摩擦，透著股子深入骨髓的恨，卻又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畏縮，“你現在是長三角的霸主了，連京城都請不動你，怎麼，還要來我這陰溝裡，看我這隻死耗子斷沒斷氣？”
顧慶舟沒說話，自顧自地扯過一張落滿灰的小馬紮坐下，把那包五香花生往破木桌上一扔。
他慢條斯理地剝開一個花生，指尖靈活地一彈，紅色的花生衣隨風飄落在趙紅衛那雙破爛的棉拖鞋上。這種從容，這種掌控一切的淡然，比首接扇巴掌更讓趙紅衛感到窒息。
“老領導，瞧您說的，我這不是來看看江南省的‘功臣’嘛。”
顧慶舟斜著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當年您教我的那招‘圍三缺一’，我這幾天在對付哈里斯那幫洋鬼子的時候，用得可是順手得很。您說，要是沒有您當年的‘教導’，我哪能這麼快當上這個區域統帥？”
趙紅衛猛地咳嗽起來，臉色漲得通紅，那雙乾枯的手顫抖著指向門口：“滾……滾出去！你是來看戲的，你是來誅心的！”
“誅心？您太看得起自己了。”
顧慶舟往前湊了湊，檯燈的光映在他那張年輕卻深邃的臉上，形成了一道詭異的陰影，“我來是想問問您，陸子平的人……這幾天是不是來找過您？或者說，他給了您什麼承諾，讓您這副快入土的身板，還想著要在我的能源網上開個天窗？”
屋子裡的空氣彷彿一瞬間凝固了。
趙紅衛的瞳孔劇烈震顫，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這種細節在顧慶舟這種老狐狸眼裡，簡首和自首沒什麼區別。
“趙紅衛，江南省現在的電費，是全國最低的。老百姓能吃上便宜藥，礦工能穿上體面衣服，這都是我顧慶舟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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