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仁躺在病床上，氧氣面罩下的呼吸急促了好一陣才慢慢平復下來。
馬哥站在床邊，看著他那因為呼吸困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不知道該說什麼。現在連醫生都沒辦法，他一個保鏢更是無能為力了。他把周玉芬坐的那把椅子重新擺放好，退到窗邊站著。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陳永仁的眼睛沒有閉上，他盯著天花板，像是透過那層白色在看很遠的地方。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小馬，她說的......是真的？”
馬哥看著陳永仁那張臉，低下頭，沒有立刻回答。
陳永仁等了幾秒，又開口，“你跟我說實話。”
馬哥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跟著陳永仁十幾年，從來沒見過他這種眼神。那種眼神他形容不出來，但是他不忍看下去。
他沉默了一下，最後點了下頭。
陳永仁的眼皮慢慢垂下去，又睜開。他看著天花板，像是想從那片白色裡找出點什麼。
“你出去一下。”他的聲音很輕。
馬哥沒多問，轉身走出病房，把門帶上。
陳永仁閉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年輕的時候住在旺角一條窄巷的二樓，樓下是他爹開的一間雜貨鋪，賣油鹽醬醋，也賣一點南貨。鋪面不大，兩間鋪面連在一起，勉強夠一家人吃喝。後面巷子裡還有一間倉庫，堆著一些賣不出去的貨。
那會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算不上窮，但也沒什麼餘錢。他每天放學回來要幫店裡搬貨，天熱的時候汗能把衣服浸透。晚飯能有一碗白飯配一點鹹魚，就己經很幸福了，肉是過年才有的東西。
阿容是八歲的時候被接來的。他記得那天，他爹從外面回來，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瘦瘦的，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舊衣裳，頭髮紮了兩根小辮，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怯生生的。
他爹說以後這就是妹妹了，阿孃唸叨著又多了一張嘴。
他沒多想，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家裡多一個人吃飯而己，那時候他們家給口飯吃還是可以的。
後來的日子就是那樣過的。他跟阿容一起長大，一起吃飯，一起在鋪子裡幫忙。他念書的時候她也在旁邊跟著認字，他算賬的時候她就在旁邊聽著。她比他聰明，學東西比他快，有時候他算不清楚的賬目，她看一眼就能說對。
他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他十六七歲的時候，開始覺得她跟別人不一樣。她會在傍晚的時候搬一把小凳子坐在門檻上等他回來，會在他捱了爹的罵之後端一碗放涼的綠豆湯給他。她從不多說話，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剛剛好。
他那時候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爹偷偷跟他說過，以後阿容給自己當媳婦。他也暗自欣喜，更加努力做生意，想著能給阿容更好的生活。
那是1938年秋天的事，他記得很清楚，那天傍晚下了點小雨，天色灰濛濛的。阿容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外套有點溼，頭髮上沾著細密的水珠。她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看這個女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洋裝，站在一棟樓前面，笑容很燦爛，眉眼舒展，氣質跟香港本地那些姑娘完全不一樣。
“誰？”
“鍾佩君，從馬來過來的，在香港大學讀書。她家在馬來做生意的，很大的家族，據說以前是香港人，後面才搬去那邊的。”
他當時沒有多想，“你認識？”
“她現在是我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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