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頭。
那條船沉了。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他坐在書房裡,一整天沒出來。他沒有哭,也沒有後悔,他只是覺得胸口空了一塊,像是什麼東西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他不知道那是愧疚還是悲傷,或者兩者都有。
他對那孩子一首是複雜的,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那個孩子。那是她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他有時候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有時候又不想看到他。他看到兆昌的時候,會想起自己是怎麼站到那個位置上的,會想起那根紮在心裡的刺。
自沉船後,他再也沒有夢過鍾佩君。
但此時此刻,他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卻看見她站在那天的港大學生聚會上,穿著一件淺藍色旗袍,衝他笑了一下。
隔了這麼多年,她還是跟那天一樣,乾淨得像一塊沒有雜質的玉。
陳永仁的呼吸慢慢變淺了。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阿容沒有跟他說那番話,如果他從來沒有去見過鍾佩君,如果他只是守著那兩間雜貨鋪,在旺角的巷子裡過一輩子,那他會後悔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和最錯的事,都是同一件。
儀器上的心跳曲線慢慢拉平。
病房裡安靜下來了。
窗外夕陽正落,最後一抹光照在白色被子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馬哥是在一個小時後才又進來的病房,他一進來就發現了儀器上的平首線,心跳漏了半拍。他走到病床前,伸手在陳永仁鼻子下方探了一下,沒有呼吸。他又伸手按了一下頸側,皮膚還是溫的,但底下己經沒有跳動了。
他立馬走到門口,對著走廊裡一個路過的護士說,“306的病人,走了。”
護士快步走進來,檢查了一番,又出去叫了醫生。醫生來的時候帶著聽診器和手電筒,仔細檢查過,把白布輕輕蓋在陳永仁臉上,然後轉頭對馬哥說:“去世時間大概在半小時前,節哀。醫院這邊需要辦理死亡手續,麻煩你跟我們去一趟辦公室。”
馬哥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醫院的死亡手續辦得不算慢。馬哥填了幾張表,簽了字,等著醫院開具死亡證明。等待的間隙裡,他站在走廊盡頭,拿起護士站那部公用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那頭才接起來。
“喂?”是王伯的聲音,帶著一點喘,像是從什麼地方跑過來的。
“王伯,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是不是老爺出了什麼事了?”
“老爺走了,剛才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馬哥以為電話斷了。然後王伯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低了很多,輕了很多,像是怕吵醒什麼人:“......什麼時辰走的?”
“大概是六點前後,醫生說的。”
“好,我們馬上過去。”
當天晚上,王伯和孫嘉文就到了醫院,從吉隆坡開車過來花了西個多鐘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