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彥霖用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的粥,“我有時想,那樣極致的清,對海瑞而言是幸還是不幸。”
蘇婉晴夾了一小片爽脆的藕,聞言側頭看他。
燈光下,他側臉線條清晰,眼神認真。
說起海瑞,她來了興趣。
“史書留名,萬世景仰,這算幸麼?可我記得,他晚年上疏,說自己一身之外再無長物,連為老母治喪都需人接濟。那樣的清貧孤直,從人倫常情看,似乎又太苦了。”
“是苦。”陸彥霖肯定道,目光落在虛空中某一點,彷彿在穿透歷史煙雲,審視那個倔強剛硬的靈魂。
“海瑞像一把寧折不彎的尺,用自己丈量著那個時代,可那時代容不下他這樣的尺。他太硬,硬到與整個世道格格不入,也硬到沒有給自己留任何迴旋的餘地。”
“是啊。”蘇婉晴同感,“那個時代容不下海瑞那樣的人,他太直了。”
陸彥霖放下勺子,語氣裡帶上一絲複雜的感嘆,“我敬海瑞,但不會學他,或者說,我學不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終於從虛空中收回,落在蘇婉晴臉上,然後又轉向近在咫尺的嬰兒床。
“因為舍不下你和孩子,你們是我的牽掛和軟肋。”
蘇婉晴的心輕輕一顫,她明白陸彥霖話裡的意思。
海瑞可以抬棺死諫,可以逼得皇帝下不來臺,因為他孑然一身,無所畏懼,沒有什麼可留戀的。
可陸彥霖不同,他有龐大的家業要擔,有合作伙伴的信任要維繫,有家人,有孩子,有朋友,有很多他無法割捨的東西。
“靜水深流。”陸彥霖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像是品味其中的力量。
“水至清則無魚,可若水濁了,魚也活不好。我要做的或許不是讓水變成毫無雜質的純粹,而是盡力守住那條底線,讓該活的魚,能在相對清澈的水裡遊的更自在些。”
這話像是說給蘇婉晴聽,也像是說給他自己聽。
蘇婉晴沒有再說什麼,倆人繼續安靜的吃飯。
時針悄然滑過十點。
晚飯後的溫馨時光,在孩子們逐漸迷濛的眼眸中步入尾聲。
哥哥率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妹妹停下揮舞的小手,眼神也變得惺忪。
陸彥霖把兩個孩子安頓好,嬰兒床就放在大床旁邊。
雖然嬰兒房和主臥是打通的,他也捨不得讓孩子睡在那邊,他想離孩子近一點。
確定孩子熟睡了,陸彥霖去衣帽間拿了睡衣,轉頭對蘇婉晴說,“老婆,你先睡,我去衝個澡。”
蘇婉晴:“……”
很快,浴室裡響起水聲。
蘇婉晴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蜷在一起,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主臥溫暖,孩子們安睡,一切都該是恰到好處的溫馨,可當想到長夜漫漫,要與陸彥霖在同一張床上共枕到天明,她心裡那股隱秘的不自然就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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