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鐵塔般的漢子,身體猛地一顫,那張猙獰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著。他多想衝過去,再抱一抱女兒那小小的、溫暖的身體,再聞一聞她身上那好聞的奶香味。
但他不能。
他怕自己一抱,就再也鬆不開了。
他怕自己那赴死的決心,會在這聲“抱”中,徹底崩潰。
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半塊用破布包著的壓縮餅乾。這是他自己的命,也是他給女兒留下的,最後的念想。
他將餅乾,遞給了那位淚流滿面的女衛生員,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幾個字:“她……她要是餓了……”
後面的話,他再也說不出口。
他猛地一咬牙,轉過身,不再看女兒那雙純淨的、滿是困惑的眼睛。
“首長!俺走了!”
他對著老人和老總,猛地敬了一個不甚標準,卻無比用力的軍禮。
然後,他轉過身,沒有再回頭,大步流星地,衝向了東南方向那片墨色的、如同巨獸之口的群山之中。
沒有送別,沒有口號。
所有戰士,都默默地、自動地,為他讓開了一條路。他們挺首了胸膛,對著那個孤獨的、決絕的背影,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個個無聲的、莊嚴的軍禮。
他們是在送別一位戰友。
更是在送別,他們這支部隊,那唯一一絲,能夠活下去的希望。
王鐵柱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與山林的交界處。像一滴水,匯入了無邊無際的、漆黑的大海。
“出發!”
李鐵牛嘶吼一聲,帶著他那個加強排的兄弟,頭也不回地,衝向了另一個方向——日軍炮兵陣地的側翼。他們的腳步聲,沉重、急促,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山谷,再一次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老人、老總,和抱著念念的那一小隊留守人員。
那臺紅色的收音機,依舊被小劉捧在懷裡,發出著“沙沙”的靜電噪音。那冰冷的日軍廣播,己經停了。
此刻,這臺來自未來的“神器”,彷彿也感受到了這股悲壯的氣氛,沉默了下來。
老人緩緩轉過身,看著王鐵柱消失的方向,他站在那裡,久久不動,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老總走到他身邊,低聲道:“老毛,我們……”
“放心。”老人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可怕,“鐵牛他們,會鬧出足夠大的動靜。王鐵柱……他是個好莊稼漢,他認識這裡的山,他知道怎麼躲開豺狼,找到回家的路。”
他說著,卻將手,背到了身後,那緊緊攥著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希望,是如此的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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