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箱的側面,掛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早己褪色、被磨得起了毛邊,沾染著黃土與不知名藥漬的……小小的,布制的老虎玩偶。
玩偶的耳朵缺了一隻,身上的“王”字針腳也己經模糊不清,但念念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媽媽,親手為她縫的。
是在渡過那條冰冷刺骨、奪走了母親生命的江水時,從她懷裡滑落,被無情的江水捲走的信物。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回到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媽媽冰冷的懷抱,耳邊湍急的水聲,還有那句沒能說完的“念念要乖”……所有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她小小的腦袋。
“……虎……虎……”
小小的女孩,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布老虎,喉嚨裡,發出了夢囈般的呢喃。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無聲地流著淚,那副樣子,像一隻被全世界遺棄的小獸,看得人心都碎了。
正在換藥的軍醫注意到了這個流淚的娃娃,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藥箱上的小老虎。他一愣,隨即想起了什麼。
“娃娃……你……”
軍醫的聲音在顫抖,他解下那個布老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遞到念念面前。
“這個……是你的嗎?”他輕聲問道,生怕驚擾了這個脆弱的靈魂,“我……我是從下游的河灘上撿到的。當時看到它,就想著,說不定是哪個跟部隊走散的娃掉的……就一首掛在身上,想著,萬一哪天能碰到它的主人……”
念念伸出顫抖的小手,接過了那個布老虎。
熟悉的、粗布的觸感,還有上面淡淡的、屬於媽媽的味道,雖然早己被江水和歲月沖刷殆盡,卻彷彿依舊烙印在她的記憶深處。
她緊緊地,緊緊地,將布老虎抱在懷裡,把小臉深深地埋了進去,彷彿這樣,就能再次回到媽媽溫暖的懷抱。
周圍的戰士們,都沉默了。他們看著這一幕,許多人都不自覺地轉過了頭,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這隻小小的、破舊的布老虎,承載的,又何止是一個孩子的思念?它承載的,是這條路上,所有破碎的家庭,所有無法彌補的遺憾,所有對親人最深沉的眷戀。
而就在這片令人心碎的靜默中,擔架上,那個一首昏迷不醒的男人,他的眼皮,忽然,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一聲微弱的、沙啞的、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呼喚,輕輕響起。
“……念念……”
所有人都驚住了!
念念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擔架。
只見王鐵柱,那個為了給大軍跑出一條生路而耗盡了所有生命力的漢子,此刻,正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他的眼睛。
他的視線,還沒有焦距,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光影。但他憑著一種父親的本能,在人群中,準確地找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念念……別哭……”
他費力地抬起手,那隻曾能開山裂石的手,此刻卻虛弱得彷彿沒有重量。
念念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得更兇了。但這一次,不再是悲傷,而是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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