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像一把生鏽的、沾滿泥土的刀，捅開了這孔貧瘠窯洞裡所有人的心臟，然後狠狠地攪動。
雷毅哭了。
這個在得知父親犧牲時沒有哭，在被陌生人包圍時沒有哭，在面對所有同情和憐憫時都沒有哭的五歲男孩，在這一刻，在“分你一半”這句最純真的童言面前，徹底崩潰了。
他小小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像是狂風暴雨中一株無助的幼苗，彷彿要將這幾天積壓在胸腔裡，那足以將成年人也壓垮的恐懼、悲傷、孤獨和委屈，全部都傾瀉出來。
滾燙的淚水，混合著鼻涕，糊滿了那張清秀的小臉。他死死地攥著那半顆沾著灰塵和淚水的糖，任由那黏膩的糖漿，混合著鹹澀的淚，在他稚嫩的手心裡，化作一片狼藉。
可他不在乎。
這半顆糖，彷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那一點點粗糙的、並不純粹的甜，是他從無邊無際的苦海中，唯一能抓住的，來自人間的溫度。
窯洞門口，所有的大人都僵住了。
朱老總那隻伸出去想要安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著那個哭到幾乎要昏厥過去的孩子，看著那個舉著另外半顆糖，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女孩，這位見慣了生死的鐵血將領，只覺得自己的心，被揉成了一團。
王鐵柱躺在炕上，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壓了回去。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孤單的身影，就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那份失去至親的痛，那種全世界都崩塌的絕望，他感同身受。
他的眼眶紅得嚇人，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任何安慰的語言，在這樣的悲痛面前，都顯得蒼白而虛偽。
而念念，這個引發了這一切的小小“罪魁禍首”，正仰著小臉，呆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大哭的哥哥。
她不明白。
她只是學著“石敢當”叔叔的樣子，把自己的好東西，分給哥哥一半而己。爸爸說過，好孩子要學會分享。
為什麼哥哥哭了？哭得比她上次摔破膝蓋時，還要傷心。
她小小的眉頭，困惑地皺了起來。她回頭看了看炕上同樣眼眶發紅的爸爸，又看了看門口那些表情沉重的叔叔們，最後，她的目光，還是落在了雷毅的身上。
她猶豫了一下，邁開小短腿，走到雷毅身邊。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自己那隻乾淨的小手，用她的小袖子，笨拙地，想要去擦拭雷-毅臉上的淚水。
她的動作很輕，很輕，就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
那粗糙的、帶著塵土氣息的布料，蹭在雷毅的臉上，卻彷彿有一種奇異的魔力。雷毅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壓抑的抽噎。
他抬起那雙被淚水沖刷得通紅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一個頭，眼睛卻亮得像星星的妹妹。
念念見他不哭了，便把自己的那半顆糖，也遞了過去，用一種帶著奶音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認真地說道：
“哥，不哭。以後……以後我的糖，都分你一半。”
***
2024年，金陵特級指揮大廳。
“轟——”
當念念那句“以後我的糖，都分你一半”清晰地迴盪在整個大廳時，所有人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徹底摧毀。
如果說，雷毅的崩潰，是讓人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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