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的冬夜，風如帶著倒刺的鋼鞭，狠狠地抽打著這片貧瘠乾裂的黃土地。
當女同志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糊糊和幾個雜糧饃饃走到王鐵柱的窯洞前時，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小小的窯洞門外，那片巴掌大的空地上，竟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他們都是剛剛結束了兩萬五千里長徵，九死一生走到這裡的紅軍戰士。此刻，這群在槍林彈雨裡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鐵血漢子，卻像是一群好奇又膽怯的孩童，互相推搡著，踮著腳尖，拼命地伸長脖子，試圖從門簾的縫隙裡往裡看。
“別擠！哎喲你個泥鰍，踩著我的腳了！”
“老班長，你個子高，你給看看，裡面真像他們說的那樣，地上鋪著白雲彩，牆上開著花？”
被稱為“老班長”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兵。他的右邊袖管空蕩蕩的，隨著寒風可笑地飄動——那是在湘江邊上，被敵人的炮彈生生炸斷的。他那張被硝煙和歲月刻滿深深溝壑的臉上，滿是化不開的風霜。此刻，他正努力瞪大那雙渾濁的眼睛，透過門縫，死死地盯著裡面的景象。
就在剛才，那縫隙裡透出的一縷暖黃色的光，照亮了他那張佈滿灰塵的臉。
他看到了。
他真的看到了。
那不是神話，那是真的。雪白的、看起來比最上等的棉花還要軟和的“毯子”，鋪滿了整個地面；那平整的牆壁上，印著他叫不出名字的、細碎鮮豔的黃色小花，像極了他老家春天漫山遍野盛開的迎春花。而那個叫念念的小女娃，正光著白嫩的小腳丫，在這個像神仙洞府一樣的地方，咯咯笑著，在地上打著滾。
那是怎樣的一副畫面啊。沒有硝煙，沒有鮮血，沒有飢餓，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令人窒息的溫暖。
老班長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起來。他想起了自己遠在江南水鄉的家。那是十二年前，侵華日軍的鐵蹄還沒有踏碎山河，反動派的屠刀還沒有揮向無辜者的時候。他也有一個像念念這麼大的女兒，扎著兩個羊角辮，天天纏著他要糖吃。可是後來，村子被燒了，女兒被那幫畜生用刺刀挑在半空中，妻子在烈火中化為了焦炭。
他拖著半條命參加了紅軍，打了十年的仗，吃草根，咽樹皮，雪山爬了，草地過了。多少個兄弟死在了他身旁，臨死前拉著他的手問：“老班長，咱們什麼時候能過上好日子？咱們的娃，以後能住上不漏雨的房子嗎？”
他總是紅著眼眶罵：“快了！只要把反動派和日本鬼子趕出去，咱們的娃，就能住上好房子！”
可是，“好房子”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他其實自己也不知道。
首到今天，首到現在。他看著那孔亮堂堂的窯洞，看著那光著腳丫在軟毯子上打滾的女娃，老班長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大滴大滴滾燙的淚水，砸在冰冷的黃土上。
“真好看啊……”老班長哽咽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些死去的兄弟們訴說，“兄弟們，你們看見了嗎……好房子，長這個樣子……”
窯洞裡，念念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她像一隻機警的小兔子，從地毯上爬了起來，跑到門邊，一把掀開了粗布門簾。
寒風夾雜著雪星子猛地灌了進來，但並沒有吹散窯洞裡那股不可思議的溫暖。門外，幾十個衣衫襤褸、滿身傷痕的紅軍戰士，與門內那個穿著乾淨小棉襖、站在雪白地毯上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在這一刻，形成了歷史長河中最令人震撼的對視。
“叔叔！伯伯！”念念睜著烏黑的大眼睛，看著門外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臉上沒有絲毫的害怕，反而綻放出了一個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她伸出那雙白嫩的小手，熱情地招呼著，“你們是來唸念家做客的嗎？快進來呀！裡面可暖和啦！”
這一聲稚嫩的呼喚，卻讓門外的漢子們齊刷刷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他們下意識地低下了頭，看著自己。
腳下，是磨得只剩幾根布條、沾滿了牛糞和冰雪的草鞋；身上，是補丁摞補丁、散發著汗臭和血腥味的單衣；手背上，全是凍得裂開的、流著黃水的血口子。
他們太髒了，太破了。而那個家，太乾淨，太漂亮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女娃子！”老班長用僅剩的左手拼命地擺著，眼底滿是侷促和敬畏，“叔叔們身上髒，腳底下都是泥。那地上鋪的白雲彩，一踩就黑了。可不敢糟蹋了神仙賜給你的好東西！”
“是啊是啊，我們在外面看看就行，看看就行！”一個十五六歲、凍得瑟瑟發抖的紅小鬼“泥鰍”也連連點頭，他使勁把流著膿的凍瘡手藏到了背後，生怕嚇到了眼前這個像年畫娃娃一樣乾淨的妹妹。
炕上，因為虛弱無法起身的王鐵柱，聽到了門外的對話。他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住，酸澀得快要流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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