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時候。
獨流鎮以南三里地,有一段鐵路從一片高粱地邊上穿過。這段路兩邊都是莊稼地,玉米稈子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嘩啦啦響。地勢平坦,沒什麼遮擋,但好處是離鬼子的據點比較遠,最近的炮樓也在兩裡地之外,中間還隔著一片亂墳崗。
大劉帶著一團的一個排,摸黑來到了這裡。
三十多個人,每個人都揹著工具,腰裡彆著短槍和匕首,腳上纏著布條走路沒聲音。大劉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一把大號扳手,這是他特意從兵工廠要來的傢伙什,說是用來拆鐵軌的,其實掄起來也能當武器使,一扳手下去能把人的腦漿子砸出來。
隊伍在高粱地邊上停下來。大劉趴在地上,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了聽,除了風吹高粱葉子的沙沙聲,什麼動靜都沒有。遠處的鬼子炮樓上亮著一盞燈,昏黃的光在夜色中像一隻瞌睡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黑夜。
大劉壓低聲音說:“二狗,你帶兩個人去前面放哨,一有動靜就學布穀鳥叫,三短一長。其他人跟我上鐵路,動作要快,聲音要小,別他媽跟娘們兒似的磨磨蹭蹭。”
二狗點了點頭,帶著兩個人貓著腰往前摸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大劉一揮手,剩下的人呼啦一下散開,沿著鐵路線一字排開。有人掏出撬棍,有人舉起大錘,有人蹲下來摸道釘的位置,還有人掏出菸捲叼在嘴上沒敢點。
大劉蹲在一根鐵軌旁邊,用手摸了摸冰冷的鐵軌,鐵軌上帶著露水,溼漉漉的。嘴裡嘟囔了一句:“鬼子啊鬼子,你們修這玩意兒沒少花力氣吧?又是水泥又是鋼樑的。老子今天就替你們拆了,省得你們操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白忙活。”
說完,大劉掄起大錘,對準道釘咣的就是一錘。
鐵器撞擊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像有人拿鐵棍敲鐘。大劉心裡一緊,停下手聽了聽西周的動靜。還好,遠處的炮樓沒有任何反應,鬼子顯然睡死了,連個咳嗽聲都沒有。
大劉鬆了口氣,低聲罵道:“媽的,這玩意兒還真響。都給我手腳麻利點,趕緊幹!別等鬼子醒了咱們還沒幹完。”
三十多個人同時動起手來,叮叮噹噹的聲音此起彼伏,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老遠。好在距離鬼子據點足夠遠,再加上夜風的掩護和高粱葉子的嘩啦聲,炮樓裡的鬼子愣是沒有察覺,呼嚕打得震天響。
大劉一錘一錘地砸著道釘,每砸幾下就停下來喘口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道釘嵌在枕木裡,鏽得厲害,砸起來格外費勁,錘子砸上去火星子首冒。砸了十幾錘,一顆道釘才鬆動,大劉用撬棍一別,道釘啵的一聲拔了出來,帶著一股鐵鏽味兒。
大劉擦了把汗,罵道:“狗日的,釘得還挺結實,跟長在裡頭似的。”
旁邊的戰士笑著說:“劉團長,鬼子修鐵路的時候可沒想到會有人來拆,釘得再結實也沒用。咱這是給他們幫忙,省得他們以後還得自己拆。”
大劉咧嘴一笑:“說得對。繼續幹,把這些道釘全給我拔出來,一根都別留。讓鬼子的火車來了首接翻溝裡去。”
半個小時後,一段五十多米長的鐵軌全部被卸了下來。兩根鐵軌被撬翻在路基上,枕木橫七豎八地散落一地,有的斷成了兩截,有的裂開了大口子。
大劉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幹得不錯。現在把鐵軌抬起來,扔到那邊的水溝裡去。枕木能燒的燒掉,不能燒的也扔遠點,別讓鬼子撿回去再利用。”
戰士們七手八腳地抬起鐵軌,喊著號子,一步一晃地往路邊的水溝走去。鐵軌太重,幾個人抬一根都費勁,每一步都踩得深深的,腳陷在泥裡拔出來又陷進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幾聲布穀鳥叫,急促而尖銳,三短一長。
大劉臉色一變,低聲喝道:“有情況!所有人趴下,別出聲!誰都不許動!”
三十多個人齊刷刷地趴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有的人趴在水溝裡,半個身子泡在泥水裡也一動不動。大劉趴在路基下面,側著耳朵聽動靜,心跳得跟擂鼓似的。過了一會兒,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突突突的聲音在夜裡特別清晰。
一輛三輪摩托車沿著鐵路邊的土路開了過來,車斗裡架著一挺歪把子機槍,槍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車燈在黑暗中射出兩道白光,像兩隻眼睛掃來掃去,光柱掃過高粱地,掃過鐵路,掃過趴在地上的戰士們頭頂。
大劉心裡一緊:“鬼子的巡邏隊!怎麼偏偏這個時候來了?”
摩托車越來越近,車燈的光柱掃過鐵路,照在被撬翻的鐵軌上。摩托車猛地停了下來,車上的鬼子嘰裡呱啦地叫了起來,語氣明顯不對勁。
大劉知道藏不住了,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大吼一聲:“弟兄們,給我打!往死裡打!”
話音剛落,大劉手裡的駁殼槍就響了,砰砰兩槍,火光在黑暗中一閃,摩托車上的鬼子司機一頭栽倒在地,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與此同時,埋伏在路邊的戰士們紛紛開火,子彈像雨點一樣掃了過去,打得摩托車鐵皮噹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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