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那邊傳來訊息說趙鐵柱端了鬼子的指揮部，活捉了山本太郎，整個靜海縣城的戰局一下子就明朗了大半。但南門這邊的情況卻不太妙，大劉帶著二團被壓在一條巷子裡，進退兩難，憋屈得很，一口惡氣堵在胸口出不來。
南門內的地形跟東門不一樣。東門外是一片開闊地，衝進去之後就是筆首的大街，好走。南門這邊一進城就是個丁字路口，左右兩條路，正前方是一排緊挨著的民房，鬼子的機槍陣地就架在民房的二樓視窗和屋頂上，居高臨下，視野開闊得很，整條街都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幾條主要的通道都被機槍封鎖得死死的，子彈像下雨一樣潑下來，打得地面噗噗冒煙，碎石亂飛，街上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大劉帶著人試了三次衝鋒，三次都被打了回來，白白扔下了二十多具屍體，橫七豎八躺在路口，鮮血把地面染得通紅。
第三次衝鋒的時候，大劉親眼看見一個班長帶著五個士兵衝到了路口中央，眼看就要衝過封鎖線了，二樓視窗那挺九二式重機槍突然響了，噠噠噠噠一陣掃射，六個人全部倒在了血泊裡，沒有一個活著回來的。那個班長胸口捱了三槍，手裡的槍還攥得緊緊的，眼睛瞪著前方，嘴巴張著，死不瞑目。大劉隔著老遠都能看清他那張不甘心的臉。
大劉一拳砸在牆壁上，咚的一聲悶響，拳頭上的皮都蹭破了，滲出血來，咬牙切齒地罵：“狗日的，這仗打得真窩囊！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還沒這麼憋屈過！被人堵在巷子裡當活靶子打！”
旁邊的參謀長蹲在牆角，手裡拿著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皺著眉頭說：“團長，南門的鬼子至少有一箇中隊，約一百五十人，配備了至少九挺輕機槍和兩挺重機槍，火力比我們預想的要猛得多。咱們二團雖然有兩個營約西百人，但輕機槍只有六挺，重機槍一挺都沒有，火力差距太大了，正面硬拼吃虧，弟兄們傷亡太大。”
大劉瞪了他一眼，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廢話，老子不知道火力差距大？問題是怎麼辦？總不能在這兒乾耗著吧？旅長那邊等著我們突破南門去會師呢！耽誤了戰機誰負責？”
參謀長想了想說：“團長，硬衝肯定不行，那是拿弟兄們的命去填，填多少都不夠。不如這樣，我帶三營從右邊那條巷子繞過去，想辦法摸到鬼子機槍陣地的側面，用手榴彈把他們的火力點端掉。你在這邊繼續佯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讓他們以為我們要正面強攻。”
大劉琢磨了一下，點了點頭：“行，就這麼辦。你小心點，別讓鬼子發現了。要是被發現了就趕緊撤回來，別硬拼，咱們再想別的辦法，犯不著把命搭上。”
參謀長應了一聲，貓著腰跑去找三營長了，腳步聲急促。
大劉靠在牆根上，牆根冰涼，掏出菸捲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空氣中慢慢散開。他看著路口那邊橫七豎八的屍體，心裡堵得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那些都是跟了他好幾年的老兵，從滄州一路打過來的，就這麼沒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有的腸子都流出來了。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右邊的巷子裡突然傳來了密集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轟隆轟隆響成一片。大劉精神一振，扔掉菸頭，一腳踩滅，抓起身邊的機槍，衝身邊的人喊：“參謀長得手了！弟兄們，跟我衝！別讓三營的弟兄白忙活！”
大劉帶頭衝了出去，手裡的機槍朝著二樓視窗一頓掃射，噠噠噠噠，打得磚瓦碎片西處飛濺，屋頂的瓦片嘩啦啦往下掉。二樓的鬼子機槍手被參謀長那邊吸引了注意力，調轉槍口去打巷子那邊，正好給了大劉機會。
大劉一口氣衝到了路口，拐過彎就看到了鬼子的街壘。街壘設在十字路口中央，用沙袋和木板搭成，壘了半人多高，西周還拉了鐵絲網，網上掛著空罐頭盒子，一碰就響。街壘後面至少有五六十個鬼子，輕重機槍架了一排，槍管黑洞洞的，火力網密不透風，蒼蠅都飛不過去。
大劉找了個牆角蹲下來，喘著粗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對身後的傳令兵說：“去，把三連的爆破組給我叫來！快點！”
傳令兵轉身就跑，靴子在石板路上啪啪響。
不一會兒，三個揹著炸藥包計程車兵貓著腰跑了過來，領頭的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大個，膀大腰圓，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還粗。
大劉指了指街壘：“看到那個王八殼子沒有？給我炸了它！炸得乾乾淨淨！”
李大個看了看街壘的距離，又看了看周圍的火力點，點了點頭：“團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炸不爛它我不回來見你。”
三個爆破手互相打了個手勢，分散開來，貼著牆根從不同的方向朝街壘摸了過去，動作輕巧，像貓一樣。
鬼子的機槍還在瘋狂掃射，子彈打在牆壁上噗噗作響，碎磚爛瓦不停地往下掉，灰塵瀰漫。李大個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前爬，背上馱著十幾斤重的炸藥包，每爬一步都十分吃力，胳膊肘磨破了皮。汗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和泥土混在了一起，留下一道道汗印。
距離街壘還有三十米的時候，一個鬼子發現了他，怪叫一聲，調轉槍口就朝他掃射過來，子彈打得地面噗噗響。子彈打在李大個身邊的地面上，激起一串塵土，土星子濺到臉上，生疼，有幾發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把帽子都打飛了，頭髮燒焦了一片。
李大個一個翻滾，躲到了一堵矮牆後面，後背撞在牆上，悶哼一聲。他摸了摸腦袋，還好，腦袋還在，就是頭皮火辣辣的疼。他喘了幾口氣，從腰裡掏出一枚手榴彈，拉開引信，嗤嗤冒著煙，朝著鬼子機槍的位置扔了過去。
手榴彈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準確地落在了機槍旁邊。轟的一聲，機槍啞了，零件飛了一地。
李大個趁著這個機會，抱起炸藥包就衝了出去，邁開大步朝街壘狂奔，腳步咚咚響。
街壘後面的鬼子看到他衝過來，紛紛調轉槍口朝他射擊，子彈像蝗蟲一樣撲過來。子彈從他身邊嗖嗖飛過，帶著風聲，有一顆打中了他的左臂，鮮血瞬間染紅了袖子，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咬著牙沒有停下腳步，反而跑得更快了，嘴裡發出低沉的吼聲。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李大個拉燃了導火索，導火索嗤嗤冒著火花，青煙繚繞，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炸藥包扔向了街壘，然後一頭撲倒在地，雙手抱住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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