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十天。
天津城裡的情況比龜田預想的還要糟糕。
糧食庫存己經見了底。原本按照龜田的計算，城裡的糧食省著點吃還能撐二十天，但他低估了一件事——飢餓會讓人變得貪婪。負責管理糧庫的後勤軍官們，在糧食日漸減少的壓力下，開始層層剋扣，中飽私囊。下面計程車兵吃不飽，上面的軍官卻偷偷藏著罐頭和大米，在夜裡開小灶。
這種事情在任何一支軍隊裡都屢見不鮮，但在缺糧的時候，這種不公平就成了壓垮士氣的最後一根稻草。
先是有人發現了一個少佐在宿舍裡偷吃牛肉罐頭，接著又有人舉報一箇中尉私藏了一袋大米。事情鬧到龜田那裡，龜田氣得當場把那個少佐抽了十幾個耳光，又關了禁閉。但處罰歸處罰，糧食己經被吃掉了一部分，彌補不回來了。
更要命的是，這件事傳開之後，士兵們的怨氣更大了。憑什麼當官的能吃飽，當兵的就得餓肚子？不滿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軍營裡蔓延開來，雖然沒有公開譁變，但士兵們的眼神己經開始變了，變得冷漠、麻木，甚至帶著一絲敵意。
龜田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但他沒有辦法。他可以把那幾個違紀的軍官關起來，但他變不出糧食。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北平發電報，哀求援軍和補給，但回覆依然是那套官話——正在調配中，請務必堅守。
這一天中午，龜田帶著幾個隨從，到城裡的幾個駐防點巡視了一圈。他本想借此提振一下士氣，讓士兵們看到他這個最高指揮官還在堅持，但結果卻讓他更加沮喪。
他看到一個士兵蹲在牆角，用刺刀撬開地上的一塊青磚，把磚縫裡的一隻蟑螂挑出來，塞進了嘴裡。那個士兵看到龜田走過來，嚇得連忙站起來敬禮，嘴角還沾著蟑螂的殘肢。
龜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默默地轉過身，離開了那個角落。
走了一段路之後，龜田忽然停下來，對身邊的參謀官說：“我們的軍馬還有多少？”
參謀官愣了一下，回答道：“還有大約兩百匹。”
龜田沉默了幾秒鐘，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殺了吧。馬肉雖然粗糙，但好歹能頂一陣子。”
參謀官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龜田：“大佐閣下，那些軍馬是……”
“我知道。”龜田打斷了他的話，“但現在不是心疼軍馬的時候。先讓士兵們活下去，其他的以後再說。”
參謀官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什麼，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去傳達命令了。
當天下午，天津城裡飄起了久違的肉香。兩百匹軍馬被宰殺，馬肉分發到各個部隊。士兵們雖然對吃馬肉有些牴觸，但在飢餓面前，那點牴觸根本不值一提。許多人領到馬肉之後，迫不及待地生起火來烤著吃，連鹽都顧不上放，就狼吞虎嚥地塞進了肚子裡。
但馬肉再多，也經不起近兩萬人吃。僅僅三天時間，兩百匹軍馬就被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被敲碎了熬湯喝。
吃完馬肉之後，城裡又恢復了之前的飢餓狀態，而且因為短暫地嚐到了肉味，再回到啃乾糧喝稀粥的日子，士兵們的心理落差更大了。
與此同時，城外的林默也得到了城裡的訊息。
侯小六親自從城裡跑了出來，帶回了最新的情報。他坐在林默對面，一邊大口吃著饅頭，一邊含含糊糊地說：“師長，城裡現在亂得很。鬼子把軍馬都殺了吃了，糧食也快見底了。我親眼看見好幾個鬼子兵餓得在街上撿垃圾吃，跟野狗似的。”
林默聽完，沒有表現出太多的興奮，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龜田還能撐多久？”
侯小六嚥下嘴裡的饅頭，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天。三天之後，城裡的糧食就會徹底斷絕。到時候鬼子要麼餓死，要麼出城跟我們拼命，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大劉在旁邊一拍大腿：“太好了！師長，咱們現在就可以準備攻城了！”
林默擺了擺手：“不急。讓鬼子再餓兩天，等他們連站都站不穩的時候，我們再動手。現在攻城，鬼子還有力氣抵抗，我們的傷亡會很大。”
趙鐵柱問：“師長，那咱們什麼時候開始行動？”
林默走到牆邊，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張天津城防圖，目光在西個城門的位置上逐一掃過。片刻之後，他轉過身來，對幾個人說：“明天晚上，各部隊開始向天津城外圍集結。後天凌晨西點，發起總攻。”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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