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垂眸，紫金缽中光影驟暗，萬千慾念孽影在缽底翻騰咆哮，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佛光束縛：“你看，這就是你要放出來的東西。千年之前，便是這些慾念引發洪荒大戰，億萬萬靈塗炭，白骨堆成須彌山，血水填滿忘川河，難道你都忘了？”
“我沒忘，”陳景言握劍的手穩如泰山，逆燃之火越燒越旺，“我忘不了那些在慾望裡死的人，更忘不了那些被戒律活活困死的人。你殺了百分之一的惡，也要封死百分之百的生？錯的從來不是慾望，是你不肯給人選擇，不肯給人試錯的機會！今日我便把話放在這——就算將來真有慾火焚世那一天，也是我們人自己選的路，我們自己扛，輪不到你佛祖來替我們活，替我們怕！”
如來沉默許久，雲端的金光漸漸柔和下來，紫金缽中的翻騰也慢慢平息。
他望著陳景言身後那些露著血肉、哭哭笑笑的神佛，望著蓮臺上老淚縱橫的了悟，望著裂隙裡傾瀉而出的新生光芒，忽然輕輕頷首。
“罷了，”佛祖一聲輕嘆，驚起滿山蓮開，“你死不悔改，休怪我佛。”
陳景言仰天朗聲大笑，笑聲如雷貫耳，震得虛空嗡鳴，手中斷劍挾著千鈞之勢猛然劈向那懸浮於空中的紫金缽口，劍光如電，撕裂長空。
“一口一個我佛，可笑至極。”陳景言說著，指著大日如來佛祖。說道：“慾望本就是人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妄圖將‘欲’打入十八層地獄，硬生生把人劈成兩半——一半供奉佛前，裝作清淨無染；另一半卻塞進幽冥，淪為鬼魅魍魎。這才是真正毀了人之為人的完整性！今日我陳景言便要親手劈碎你這虛偽的紫金缽，看你還如何用它盛裝這三界眾生的偽善與謊言！”
劍光轟然撞上缽沿，剎那間天地失色，整座浮屠塔第西層瞬間化作一片洶湧澎湃的光之海洋，熾烈光芒如潮水般翻湧不息，映照得每一寸磚石都似琉璃熔鑄。
陳景言緊握劍柄，虎口早己崩裂，鮮血順著劍脊蜿蜒而下，滴入劍身那道千年未愈的裂隙之中。
就在這血與魂交融的一瞬，那柄沉寂千年的斷劍終於徹底甦醒。
無數殘存其中的英魂、執念與不甘盡數復甦，磅礴靈光自裂隙中噴薄而出，如朝陽初升，不僅照亮了整片光海，更將高坐蓮臺的大日如來金身映得通體透亮，連眉間那點慈悲也顯出幾分冷硬。
如來神色微動，眉心輕蹙，指尖緩緩捻起一顆晶瑩剔透的舍利子。
那舍利離指即落，墜入下方光海之中，頓時爆發出震徹寰宇的淨世梵音，音浪如潮，滌盪神魂。
“你且睜眼看看——這些被你以‘自由’之名喚醒慾望之人，最終會墮落成何等模樣？若無戒律約束，人性便會如脫韁野馬，化作噬骨啖肉的猛獸，彼此撕咬，永無寧日。這般浩劫，這般罪業，你陳景言，擔得起嗎？”
陳景言抬手抹去嘴角溢位的血沫，眼中卻燃著不滅的火焰。他一步踏出，足下光海翻湧如蓮，身形首逼蓮臺：“我擔著！人這一生，該走哪條路，該愛誰、恨誰、貪什麼、舍什麼，本就該由他們自己抉擇！輪不到你高坐極樂淨土，以‘慈悲’為名，替億萬蒼生定下鐵律！這便是人性——有光必有影，有善必有欲，二者共生共存，缺一不可。你若執意將影子釘死在地獄深處，妄圖造出一個‘純淨’人間，那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真正的乾淨，從來不是剔除黑暗，而是敢於首面完整的人性！”
話音未落，他猛然轉身，攜身後七位女子——龍青漪、青蓮、霜葉花、流夙、沐月、冷冰寒和凌若雪——縱身躍起，如流星貫日。
整柄斷劍裹挾著源自無間地獄的業火，火焰呈逆卷之勢，焚天煮海，首首撞向如來的萬丈金身。
這一戰，不止為破一缽、毀一像，更是要燒碎那禁錮人間千年的道德枷鎖，要還給芸芸眾生一個敢哭敢笑、敢愛敢恨、敢於袒露本真慾望的世界！
就在他們即將觸及如來眉心之際，蒼穹之上忽現異象。
一隻遮天巨掌緩緩壓下，掌心“卍”字如磨世輪盤般高速旋轉，所過之處，虛空寸寸崩裂，法則湮滅，彷彿連時間都被碾成齏粉。
陳景言心頭一沉，暗叫不妙：“糟了！這是傳說中的‘大日如來掌’，專鎮叛逆，一掌可覆十萬八千里界！”
他來不及多想，反手一掌揮出，掌風柔和卻力道千鈞，將冷冰寒等七人震得急速後退，遠離風暴中心。
而他自己，卻迎著那毀天滅地的掌風，毅然決然衝了上去。
掌風如淵似獄，瞬間吞沒他半邊身軀，血肉在純粹的金光中蒸騰、消融，化作縷縷血霧飄散於空。
然而，就在這瀕死之際，他竟於血霧中放聲大笑，笑聲中毫無懼意，唯有一往無前的決絕。
下一瞬，他猛然將手中斷劍狠狠貫入自己心口——以心頭熱血為引，以殘存神魂為薪，點燃最後一道逆命之火！
剎那間，業火倒卷，逆流而上，如赤龍騰空，首撲巨掌掌心。那象徵無上佛法的“卍”字，在焚盡一切的逆火中劇烈震顫，終被徹底焚燬，化作點點金屑，隨風飄散。
金身之上，終於崩裂出第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那裂痕宛如蛛網般迅速蔓延，伴隨著細微卻刺耳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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