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觥籌交錯,顧沉應付著千篇一律的寒暄,目光落在遠處那盞外邦進貢的水晶燈上——他忽然想起沈清。
那日在醉桃花燈火昏黃的走廊拐角,他和她幾乎貼在一起,她抬頭看他,那雙眼像兩顆貓眼石,竟比這水晶燈更加明亮!
他抬眼看向窗外夜空,忽然就有點想回松州了——想松州那條街口,想他那個小攤子和經常蹲在旁邊的那個姑娘……
剛從東宮回來,便有王府管事傳達明日王妃設宴召見,顧沉煩悶的點了點頭,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日傍晚王府正廳燈火通明,幾位宗親旁支盡數到場,王妃親坐主位。
顧宴初是王妃嫡出的女兒,與顧沉雖是兄妹,卻極少往來。
她斟了盞酒,敬向顧沉,笑容禮貌疏淡:“兄長一路舟車,想必辛苦。松州邊地風寒,要多加小心。”
顧沉舉盞還禮。
顧宴初繼續輕笑道:“前些日子與清婉表姐遇見,她說在松州偶見一位修行的姑娘,說不曾想那樣的邊地竟也如此新鮮,兄長久居松州,倒未曾聽你提起松州見聞。”
顧沉正欲抿茶,聞言原想敷衍幾句,卻不知怎的,一句接一句竟收不住了。
“芝麻酥確實好吃,”他說,“現炸出來的外焦裡嫩,香得很。我第一次吃的時候,蹲在路邊,本來那時心裡煩的要命,吃了一口居然好吃的我都忘了要繼續生氣。”
廳中有人失笑:“世兄竟也蹲過街邊吃東西?”
顧沉嘴角含笑,似乎並未察覺眾人目光已起了變化:“那集市不大,卻什麼都有。小吃鋪旁邊就是卦攤,有位女卦師,學藝不精,有人問姻緣,她就說‘你這一卦啊,是水命見火局,火旺則心動,莫急,先靜。’”
他頓了頓,眼角染上一絲輕笑:“有人問官運,她說‘左眼跳財,右眼跳官,你連跳了三日,是有福運來,卻也忌嘴碎。’”
席間幾人聽得忍俊不禁。
顧沉說得興致正濃,連眼角都微微揚起:“她還有一句最常說的‘卦象只解一半,剩下的半分看你自己信不信。’”
他從前沉靜寡言,少年老成,連凌王都說他“過於冷肅”。可今日,眾人卻第一次見他在席間笑得這樣輕鬆,說得這樣多。
王妃端坐主位,手中茶盞不緊不慢地轉著,眸光微垂,嘴角卻扯出一絲冷笑。
顧沉,不是她的親生兒子,但是她比誰都清楚,這孩子從小克己、沉默、心機藏得極深。
凌王府用了十七年,把他磨成一柄冷硬合度的利刃——可今晚,這柄刀卻動情了!
席後歸房,顧沉未歇息,反取出隨行賬冊與舊卷,翻至夾頁間,忽然瞥見一頁熟悉字跡——那是沈清在他卦攤上代書的“斷卦記錄”。
他伸手輕輕摩挲沈清那一筆“澤火革”,她的字跡依舊醜的讓人發笑,但又那麼特別,讓人一眼就能認出是她的筆跡。
【革卦:水火相息,去舊布新。】
顧沉的長指在那個“革”字上摩挲良久,這卦象透著股決絕的冷意,讓他沒由來的心尖莫名一縮:沈清……真的會走嗎?
窗外京城的寒風叩著欞,激起他心底的一陣煩亂。他翻開一頁空白紙箋,提筆欲寫。
但信頭剛落下一個“沈”字,便生生頓住。
要寫什麼?
這些話一經擺在紙上,又顯造作,而且才分別幾日,寫信……未免太矯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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