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個村塾先生1901年的夏末，遼西的暑氣雖未全消，卻已添了幾分乾爽。八角臺保險隊的操練愈發規整，張作霖見隊伍漸穩，便給隊裡的弟兄放了假，每人勻出一日空閒，讓大夥要麼回家探親，要麼進城逛逛，鬆快鬆快筋骨。
李景林。吳秀。闞朝璽三人早約好了要去周邊最大的集鎮——沙河堡。這沙河堡距八角臺不過二十里地，是遼西與山東。河北闖關東百姓的集散地，每逢集日，糧攤。菜販。雜貨鋪。鐵匠爐擠得滿滿當當，還有說書的。賣藝的。算卦的，比八角臺熱鬧數倍，是周邊難得的繁華地界。
三人天剛亮就起了身，吳秀揣著攢了兩個月的月錢，樂呵呵地往腰間纏：“聽說沙河堡的驢肉火燒做得地道，還有糖人捏得活靈活現，今日非得解饞不可！”
闞朝璽比吳秀沉穩些，揹著個粗布口袋，笑道“先別急著吃，得先看看有沒有便宜的針線，再買兩斤粗鹽，隊裡的鹽快見底了。”
李景林走在中間，一身短打手中擎著長劍，目光清亮，笑道“都依你們。”
二十里路，三人說說笑笑，腳下生風，中午剛過便到了沙河堡。鎮口的大槐樹下拴滿了騾馬，土路上塵土飛揚，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混雜著牲畜的嘶鳴，透著股鮮活的煙火氣。
路邊的攤位上，紅瓤的西瓜切開兩半，淌著甜水；燒餅爐裡飄出焦香，引得人直咽口水；還有小販推著獨輪車，沿街叫賣“糖球——酸甜開胃的糖球喲”，引得孩童圍著打轉。
吳秀眼饞，拉著闞朝璽直奔驢肉火燒攤，李景林則慢悠悠地跟著，目光掃過市集的人來人往。
闖關東的漢子大多敞著衣襟，臉上帶著疲累；本地的鄉紳穿著長衫，踱著步子；還有些婦女挎著籃子，在菜攤前討價還價，一派亂世中難得的熱鬧景象。
逛了約莫半個小時，吳秀啃著驢肉火燒，闞朝璽買好了針線和粗鹽，三人正要去看捏糖人，李景林卻停住了腳步。
在市集西側的一棵老榆樹下，圍著七八個人，人群中間擺著一張簡陋的八仙桌，桌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摞寫好的春聯。喜帖。桌後坐著個年輕人，十七八歲的年紀，比李景林稍大些，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得發亮，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身形清瘦，眉眼清秀，鼻樑挺直，下頜線分明，正低著頭，握著一支毛筆，專注地給一位老大娘寫家書。
筆尖在宣紙上移動，沙沙作響，一個個字寫得娟秀工整，筆畫圓潤，卻又透著幾分筋骨，不像尋常鄉下先生的呆板筆跡，反倒有幾分文人風骨。
李景林心中好奇。遼西這地界，識字的人本就稀少，能寫得一手好字的更是鳳毛麟角，大多是鄉紳家的教書先生，怎會在市集上擺攤替人寫字謀生？他放緩腳步，走上前去，站在人群外圍靜靜看著。
那年輕人寫完家書，雙手遞給老大娘，聲音溫和“大娘，您看看，有沒有寫錯的地方？要是想再加些話，我再改。”老大娘不識字，笑著擺手“好孩子，你寫的準沒錯，俺家那口子在關外挖礦，能收到你的字，肯定高興。”說著，從口袋裡摸出幾個銅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年輕人收下銅板，微微躬身道謝，目光澄澈，沒有半分市儈氣。
送走老大娘，又有個漢子上前，要寫一張休書，年輕人眉頭微蹙，輕聲問道“這位大哥，休書可不是小事，您可想好了？”
漢子急道“俺婆娘跑了，不寫休書咋再娶？你只管寫，錢少不了你的。”年輕人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鋪開紙，提筆問道“大哥，您婆娘的名字是？”
李景林見他雖為生計擺攤，卻不失分寸，心中愈發有好感。等那漢子拿著休書離開，圍觀的人少了些，他走上前，拱手笑道這位兄弟，寫得一手好字。”
年輕人抬起頭，看向李景林，隨即起身回禮，聲音帶著幾分山東口音“兄臺過獎了，不過是餬口的手藝罷了。”
李景林指了指桌上的字，笑道“這字娟秀中帶著力道，絕非尋常私塾先生能寫得出來，兄弟看著不像本地人吧？”
“兄臺好眼力。”年輕人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添了幾分青澀“我是山東樂陵人，闖關東過來的，在這沙河堡落腳，靠著寫字掙口飯吃。”
“巧了。”李景林眼睛一亮“我是河北棗強人，也是背井離鄉來遼西的。這亂世之中，也算緣分。”
年輕人果然面露喜色，連忙給李景林讓座“兄臺快坐，喝口水，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李景林。”李景林坐下，接年輕人遞來的粗瓷碗，喝了口涼茶“兄弟，看你年紀不大，字卻寫得這麼好，想必讀過不少書吧？”
年輕人臉上露出一絲黯然，點了點頭“讀過幾年私塾，家父原是村裡的教書先生，可惜去年鬧饑荒，家父染病去世，家裡實在過不下去，我才跟著同鄉闖關東，想著能混口飯吃。誰知到了遼西，遍地匪患，同鄉們有的去了奉天，有的不知所蹤，就我一個人留在了沙河堡，靠著寫字勉強餬口。”
兩人從山東的災情聊到闖關東的艱辛，從遼西的匪患聊到百姓的疾苦，越聊越投機。年輕任頗有見識，說起匪患對百姓的危害，語氣中滿是憤慨，還唸叨著“若有一支軍紀嚴明的隊伍，定能護得一方安寧”，與李景林的想法不謀而合。
一旁的吳秀和闞朝璽也湊了過來，聽著兩人聊天。闞朝璽性子沉穩，只是默默聽著，吳秀卻忍不住插話“兄弟，你這想法跟俺們當家的一樣！俺們八角臺保險隊，就是專打土匪。護民安境的，軍紀嚴得很，從不欺壓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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