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舟推開那扇歪斜的木板門。
門軸早已生鏽，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伴隨著門扇開啟，一股陳舊的土腥味混合著經年累月的黴氣，從黑洞洞的入口處湧了出來。
藉著門外並不明亮的月光，地窩子內部的景象顯露出來。這是一間半地下的土屋，地面比外面低了一米多，順著兩級被踩得溜光的土臺階下去，就是不到十平米的空間。右手邊是用土坯壘起來的半截炕，炕沿坑坑窪窪，上面鋪著一層早已板結變黑的乾草。牆壁就是原本的土層，幾根粗糙的胡楊木做梁，上面鋪著紅柳枝和芨芨草，再壓上一層厚厚的泥土，這就是房頂。
唯一的採光點是南牆根處留的一個巴掌大的氣孔，此刻被一塊破羊皮堵著。
葉舟走進屋裡，腳下的土地倒是被踩得很實。他把帆布包放在那鋪光禿禿的土炕上，抬手在牆壁上摸了一把。沙土順著指縫往下掉，但這戈壁灘上的土質粘性大，只要不是故意去刨，倒也結實。
隔壁傳來陳志強帶著哭腔的叫罵聲，接著便是劇烈的咳嗽，似乎是被飛揚的塵土嗆到了。
葉舟沒有理會，他從兜裡摸出一盒火柴，擦燃一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角落，那裡堆著幾個不知哪年留下的破瓦罐，還有一雙露著腳趾頭的舊膠鞋。
“嗷嗚——”
一聲淒厲的長嚎突然從遠處曠野的深處傳來，穿透了戈壁灘呼嘯的風聲。
這聲音並不大，卻極其尖銳，透著一股子荒野特有的肅殺。
隔壁陳志強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幾秒鐘的死寂後，外面響起了慌亂的腳步聲，那是鞋底在碎石地上拚命摩擦的聲音。緊接著，葉舟這間地窩子的木門被猛烈拍響。
“葉舟！葉舟！你開門！有狼！有狼啊！”
陳志強的聲音變了調，帶著明顯的顫抖。
葉舟不緊不慢地吹滅手裡的火柴，走到門口，拉開了插銷。
門剛開一條縫，陳志強就泥鰍一樣擠了進來。他整個人貼在土牆上，臉色慘白，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扇沒關嚴的木門，兩隻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領。
“你聽見沒？是狼！就在羊圈那邊！”陳志強喘著粗氣，唾沫星子亂飛，“這破門擋不住狼，咱們得想辦法，咱們得去找隊長！”
葉舟反手把門推上，插好木插銷，又用力推了一下，紋絲不動。
“門沒壞。”葉舟轉過身，看著貼在牆角的陳志強。
陳志強雙腿發軟，順著牆根滑坐到地上，帶著哭腔說道：“那可是狼啊，吃人的！我不想待在這兒了，我要回場部，我要給家裡寫信……”
“出去。”葉舟語氣平靜的。
陳志強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黑暗中的葉舟：“你說什麼？外面有狼！”
“狼沒進村。”葉舟走到炕邊，把帆布包裡的東西往外掏，“這屋只有一張炕，睡不下兩個人。”
“你……”陳志強從地上爬起來，氣得渾身發抖，“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分這個！咱們是一起來的知青，你就這麼看著我被狼叼走？”
葉舟轉過頭，藉著門縫透進來的月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那是你的屋，就在隔壁三米。狼真來了，你喊一聲，我會出去。”
說完，他不再理會陳志強，自顧自地整理著帆布包帶。
陳志強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遠處只有風聲，剛才那聲狼嚎似乎只是錯覺。他看葉舟確實沒有留他的意思，咬了咬牙，猛地拉開門衝了出去，幾步竄回自己的地窩子，隨後便是“砰”的一聲巨響，那是用石頭死死頂住木門的聲音。
地窩子裡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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