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陽光費力地穿透嗆人的硝煙,給這座如同人間地獄般的灤州城,鍍上了一層慘淡的金色。
城裡,已經沒有一個還能站著的韃子了。
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到處都是凝固的黑血,粘稠的血漿甚至匯成了小溪,在坑窪不平的街道上緩緩流淌。
一個年輕的天雄軍士兵,靠在一段斷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半邊臉都被血糊住了,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杆捲了刃的腰刀,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沒抖,是因為害怕。
是累的,是脫力了。
打了一整夜,他都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只記得身邊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有韃子,也有自己的兄弟。
“狗日的……”他低聲罵了一句,從懷裡掏出一個乾硬的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混著嘴裡的血腥味,一起嚥了下去。
“還愣著幹什麼?!都動起來!”
不遠處,一個把總軍官正在聲嘶力竭地吼著,“救治傷員!快!把咱們的弟兄都抬下來!郎中!郎中死哪兒去了?!”
活下來計程車兵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開始自發地行動起來。他們互相攙扶著,從屍體堆裡,將還有一口氣的戰友,一個個地抬出來。
孫傳庭和盧象升,一夜未眠。
兩人眼窩深陷,佈滿了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建鬥兄,傷亡統計出來了嗎?”孫傳庭看著一隊隊被抬下來的傷兵,眉頭緊鎖。
盧象升的臉色也有些沉重,他搖了搖頭:“太亂了,初步估算,咱們……至少也折損了七八萬弟兄。”
七八萬啊!
用七八萬人的傷亡,換掉了五萬韃子,其中還包括兩萬真韃子精銳。
這在以前的大明,是想都不敢想的輝煌勝利。
可孫傳庭的心,還是像被針扎一樣疼。
這七八萬弟兄,身後就是七八萬個家庭啊。
“撫卹,一定要給足。”孫傳庭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是自然。”盧象升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指向城內那些被韃子遺棄的大車。
無數個沉重的木箱,因為匆忙的戰鬥被撞開了,裡面白花花的銀元寶、金燦燦的金條,還有各種光彩奪目的珠寶玉器,就那麼暴露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空氣中,似乎都飄著一股金錢的甜腥味。
已經有一些士兵,看著那些財寶,眼神開始不對勁了。
“傳我將令!”孫傳庭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如鐵,傳遍了整個戰場,“所有繳獲,無論金銀珠寶,還是布匹糧草,皆為戰利品,必須全部上繳!有敢私藏一枚銅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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