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殿名為“殿”,實際是一片懸浮雲巔的宮殿群。
主殿由號稱萬年不化的“九天雪玉”和“曜金石”鑄就。遠觀,整座宮殿籠罩在一層煌煌神輝之中,宛如一輪煌煌大日,光耀萬丈,帶著不容褻瀆的凜然威儀。
少君雲煌,便如同這座宮殿本身,煌煌如日,至高無上,也……帶著身處絕巔的,無言孤寂。
……
翌日,天光未亮,星子尚綴於墨藍天幕。
雲擎已踏著露珠,來到了棲梧殿外。赤炎神木打造的巨大殿門無聲開啟,值守的雲驍衛身披暗金靈甲,對他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得了吩咐。
踏入殿內,極致的光明與威嚴。
映入眼簾的便是那位於九級玉階之上的玄玉主座。座椅寬大,扶手雕成龍首,龍口之中銜著兩枚不斷散發出至陽之力的“太陽晶石”。
雲煌端坐案後,只著一身素白袍服,銀線暗紋流轉。他正凝神推衍一方古樸陣盤,其上光影交錯,無數細小的符文流轉、碰撞、又湮滅,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眉宇間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與冷冽,彷彿並未察覺有人進入。
雲擎沒有出聲,靜立在一個既能隨時響應,又不會打擾到對方的距離。小心地觀察著。
重瞳之下,無所遁藏。他看到雲煌手邊那杯“黃山雲霧”茶煙早散;看到堆積的玉簡遮住了玉案精緻的雕花;更看到雲煌周身那原本應圓融無暇的煌陽神力,因長時間苦思不得而隱隱躁動,如同亟待噴發的火山。
‘嗯…像個自己跟自己生悶氣的暴躁小太陽。’ 一個鮮活大膽的比喻突兀地闖入雲擎腦海,讓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迅速收斂。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直到雲煌推衍完一處關鍵節點,習慣性去拿手邊的茶盞。他指尖觸及冰涼的杯壁,微微頓了一下,一抹極淡的不悅掠過眉梢。
就在這時,一雙骨節分明、沉穩有力的手,先他一步,輕輕取走了那盞涼茶。
雲擎動作流暢自然,如同演練過千百遍,他將涼茶倒入一旁的玉盂,重新斟滿一杯溫度適宜的靈茶,輕輕放回雲煌手邊最容易取用的位置。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無聲無息,只有一種極致的體貼周到。
雲煌執筆勾勒符文的手微微一頓,金瞳終於從複雜的陣盤上抬起,落在了雲擎身上。那目光中審視如舊,但比起昨日純粹的冰冷,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
“誰準你動的?”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卻自帶威壓。
雲擎微微躬身,語氣恭謹坦然,帶著令人舒適的溫和:“黃山雲霧涼飲傷身,易生寒滯。少君日夜操勞,更需時刻葆養元氣。擎既為隨侍,理應注意這些細微之處,不敢怠慢。”他沒有說“這是僕從的本分之類”自貶捧君的話,只是將之歸於“隨侍”的職責,不卑不亢。
雲煌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銳利的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靈魂深處。數息後,他什麼也沒說,重新投入到浩如煙海的陣法推衍之中。
但云擎的重瞳清晰地“看”到,雲煌周身那躁動不安、如同炸毛刺蝟般的靈力波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了一絲,變得…溫順了些許?甚至隱隱透出一種被順毛後的,慵懶滿足的意味。
‘果然,得順毛哄。’ 雲擎心底確認了這個判斷。
接下來的數個時辰,雲擎便以這種獨特的方式,悄然融入棲梧殿的朝夕。
他的存在感被刻意控制在微妙的界限內。既不會干擾雲煌,又總能在需要時恰到好處地出現。
更換耗盡靈墨的硃筆,整理堆積如山的玉簡卷宗,調節光線,添茶遞水……一切瑣事被他處理得井井有條。
雲擎的侍奉,恭敬中透著自然與熨帖,隱隱帶著一種兄長式的關照,卻又嚴格恪守上下的界限,不曾逾矩半分。
這種精準到極致的分寸感,讓習慣了旁人要麼敬畏瑟縮、要麼別有企圖的雲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心。
雲煌依舊是那副萬年冰封的冷麵,但他開始習慣氣悶時手邊總有一杯溫度適宜的靈茶;習慣需要某份偏門卷宗時,雲擎立刻就能從浩如煙海的玉簡中迅速找出;甚至習慣了殿內那無聲調整明珠光輝的沉穩身影。
這是一種無聲的浸潤,如同滴水穿石。他表面不動聲色,內心深處那冰封的壁壘,卻在這細緻入微的照料與陪伴下,被撬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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