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霽垂著頭,“不稀罕。”
天底下哪有生來就不期盼親情的孩子?可惜這孩子與父母緣淺,等她去了,往後誰來疼愛庇護她的般般啊。太后眼眶酸脹,緩了緩才說:“京城臥虎藏龍,出頭拔尖者必有其長處,若毫無長處,要麼是裝的,要麼是背後有人。”
李霽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偏我沒個靠山,不如藏愚守拙,扮豬吃虎。”
太后頷首讚許,靜了靜又說:“你此行回去,除了父兄,千萬警惕一人。”
李霽抬頭,看見太后微紅的、憂心的眼睛。她說:“此人叫梅易,世間一等一的不好對付。”
梅易,李霽知道他,如今的司禮監掌印。
司禮監,內府第一署,總管內廷,外涉朝政,掌印秩尊視為內閣元輔,所謂“雖無宰相之名,卻有宰相之實”。
如今這位梅掌印更了不得。
聖躬違和,漸不理事,內相梅易把持宮闈,一手遮天,被尊為“九千歲”。天子呼萬歲,他得九千歲,可見恩寵之隆,權勢之盛,據說當初外廷數次進諫也沒將這僭越的稱呼摘下來,甚至因此折了好幾個大臣。
此外,李霽還曾聽說一則軼聞。
“傳聞此人有神仙風采,某日湖上泛舟,帝為其做《梅妃曲》,贊他梅仙渡天水,幽影驚世人,且……”李霽挑眉壞笑,“君臣抱背,關係曖|昧。”
據說梅易還沒爬到如今高位的時候,宮中還有人戲稱他為梅娘娘,如今自然沒人再敢如此稱呼,但梅易和皇帝的關係,朝野心照不宣。
一言以蔽之,一隻權勢滔天的金絲雀。
太后面色如常,頗有種見多了世面的淡然,“前者的確不假。”
李霽努嘴,“咱們在這兒住了十七年了,您打哪兒見過人家呀?”
太后說:“三年前,廠衛海捕火蓮教妖人時來過金陵,那會兒梅易提督東廠,奉命順路來探望我。”
李霽撓頭。
“別想了,你這猴兒當時不知躥哪兒玩去了。”太后說。
李霽頗覺可惜,“您老人家都說好看,必是絕色。”
太后美目微瞪,“想想你小時候遇到的那條紅瑪瑙蛇,你見它漂亮,竟敢伸手去捉,後來怎樣?中了蛇毒,差點丟了小命!”
“這不沒死嗎?”李霽笑了,一口糯米白牙,兩顆小小梨渦,粲然的,漂亮得晃眼又惱人,“我福大命大,醒了後滿山找它,放血剝皮做成短鞭使到了現在呢,又漂亮又好使。”
李霽自小就是如此,面上笑得乖,是真乖,但翻臉無情時總會讓太后感慨,到底是李家子孫,昌安帝的種。
李霽喜歡漂亮東西,尤其是帶點野性的、危險的,譬如那條蛇,後山那隻黃斑大貓,他從外面弄來的獵鷹。因此太后想到他即將回京就很不放心,這孩子欲|望重、膽子大,又生了一顆牛心,想要就一定要得到,很容易出事。
“宮裡是什麼地方?司禮監是什麼地方?梅易一步步從小火者爬到司禮監掌印的位置,底下的人該喚他一聲‘老祖宗’,可他今年不過二十三四。”太后苦口婆心,“你不要覺得他是做了皇帝的‘入幕之臣’才有此殊榮,御前的人個個兒都不簡單,他若沒有真本事,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他這一路爬得多高、各種滋味多艱險,他這人就有多危險,多可怖。”
李霽笑出一排榴齒,把話說得直白,“其實您更怕孫兒‘子承父業’是不是?畢竟要是傳言當真,那梅易就是我的野生男小媽……呃,男小爹啊。”
太后一巴掌拍孫兒頭上,“不知從哪兒學來不三不四的渾話!”
彼時李霽不害臊地和祖母說笑,他當然知道梅易此人不能輕視,可以梅易的權勢和恩寵,估計是懶得搭理一枚棄子的,他回京後境況不好,也沒空閒發痴。
可現在嘛,李霽在心裡輕輕打自己的嘴,失策了,輕率了,祖母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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