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秀並不知曉李霽是存心試探,有一說一,“從前聖體康健時駕臨的次數不少,陛下私下並不在意這些繁文縟節,因此才走角門,就圖一個省事兒。”
是私下不在意,還是和梅易私下時不在意,誰知道呢。李霽負手,笑著說:“原來如此。”
說話間,後門已經開了,明秀側身請李霽入內。
後院寬敞,假山嶙峋,盤槐蒼青,芙蓉傲霜,是清幽雅緻的調調。左廊下有一間廊亭,牆腳擺著兵器架,應該是守夜人的居室。李霽順著右方的小徑往裡走,徑側扎著花籬笆,隔開了院牆邊的野菊花圃。
一路行去,九曲迴廊,庭院深深,梅府不似傳聞中的“小行宮”,沒有李霽想象的那般金碧輝煌閃瞎狗眼,許是直接從梅氏舊宅的地皮上改建的,那種古樸清幽之氣好似刻在了這宅子底下。
主院坐北朝南,院門口掛著一方黑漆行書素匾,上書“鶴鄰”兩字,鐵畫銀鉤,顯然是梅易的字。
李霽駐足欣賞,說:“鶴鄰,賀臨,這名字倒有趣。”
“主院後面是鶴園,用天然石洞打造的,最益天性,殿下待會兒上二樓就能瞧見。”明秀說,“它們靈性得很,有時掌印在院裡撫琴撥絃,它們還要過來跳舞呢。”
李霽踩著澀浪臺階入廊,笑著說:“會伴舞的鶴,從前我在金陵的園林裡也見過,的確喜人。”
左右遊廊都可以通向主院,正前方是一方碧綠淺池,秋風拂面,波光瀲灩。
李霽往前兩步,踩上廊下的汀步,汀步路徑弧度微曲,右側有菖蒲、野菊、青草簇擁的太湖石假山一尊,左手邊是一張天然的石臺,類似花瓣,上面立著一杆荷花傘,傘下襬著椅子案几。
走到最後一張汀步上,前方沒路了,橫亙著一座石橋,石橋對面是另一半淺池。李霽甩了甩袖,凌空翻上橋,再撐橋欄一躍,穩穩落在池岸。
明秀可不敢在這裡翻來翻去的,帶著其餘人從遊廊下來,走到李霽身旁繼續為他引路。
現下玉蘭凋零,梅花紫藤未開,院裡只有茶樹,白的似雪,紅的似血,還在交纏著濃烈綻放。
一個穿白貼裡的長隨拿著雙新的錦布靸鞋放在廊上,李霽換了鞋,輕步入內。
和素馨亭的佈局一樣,右側是書架,中間是小的議事廳,左側是書房。李霽不見外地從書架後的樓梯上樓,二樓是寢室,外間陳設桌椅靠榻,裡間是妝臺床具和打通的衣櫥間,裡外用博古架屏風隔斷,上下兩層都是孔雀藍和墨綠的色調,乍一眼古樸而華美。
但這裡太安靜了,讓李霽幻視自己正在某座博物館裡觀賞某座古代舊居,它們沉澱著歲月的色澤,華美煊赫卻又幽寂冷清,一個人置身其間久了,竟覺得有些瘮得慌。
落地長窗突然推開小半,秋光金線般切進來,秋風微寒,窗旁和屋中的淡青紗簾輕輕晃動,那種陰冷的瘮涼感一瞬清空,好似錯覺。
李霽回神,偏頭瞧見明秀在綰窗紗。他走出卍字紋長窗,站在迴廊欄杆邊眺望,瞧見了皇宮。
梅氏百年望族,府邸自然位置極好,可這座地皮下壓著數百亡魂,從意頭來說實在不好。況且兩代主人同是姓梅,梅氏當年何其風光,下場何其慘敗,梅易如今何其風光,下場又該如何?皇帝當初把此處選做敕造梅府的地址,實在很難不讓人多想其中是否藏著警告和威懾的意思。
梅易住在這裡,又是什麼滋味?
“殿下走了半天,累了吧?要不要用點什麼?”明秀問。
“不必了,我還不餓。”李霽揉了揉眼睛,“就是有點困。”
“殿下這兩日都在喝藥,難免犯懶。”明秀說,“我叫人端水進來,殿下簡單洗漱一下,換上寢衣打個盹兒?”
李霽頷首,在羅漢床上坐下,打了個呵欠。明秀很快帶人進來,他淨面洗手,美美地泡了個腳,就往榻上趴下了。
明秀見狀說:“這裡睡著不舒坦呀,又容易著涼,殿下去裡間睡吧。”
“睡老師的床嗎?”李霽說罷就瞧見明秀掩唇輕笑,好似在說您又不是沒和咱們掌印同床共枕過,還突然客氣起來了呀!
李霽爬起來,躍躍欲試,“老師回來不會揍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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