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事情,皇帝沒有生他的氣,讓他跪在這裡,並不是因為他毆打了老八。
梅易直身,看向跪在遠處的一群紈絝子弟,他身旁的紅貼裡上前詢問:“花家四子花耀是哪個?”
花耀早醒酒了,聞言顫巍巍地膝行三步上前。
紅貼裡說:“花耀言語不敬,誹謗皇室,賜杖責三十,投入酒缸。”
他話音剛落,兩個錦衣衛便上前用麻繩勒住花耀的嘴巴,將他拖了下去。
刑凳就放在天階下,掌刑百戶足足數了三十聲,板子打在肉身上的聲音也響了三十下。李霽以前聽說這廷杖有門道,“打”是意思一下,打多少都是隻傷皮肉不傷筋骨,“真打”就是表面看著完整,實則打在了內臟肺腑,而“往死裡打”,高手一板子下來就能讓受刑之人臟腑破碎,當場殞命。
掌刑緹騎都是在錦衣衛裡受過嚴格訓練的,其中技巧爐火純青,而掌刑百戶必須得是人精,能聽明白上面的意思——“杖責三十,投入酒缸”,說明最大的懲罰是後者,三十下去血肉模糊,再投入裝滿酒水的酒缸,便是生不如死,這才是對“酒後失言”者的懲罰。
慘叫聲只有一下,在風的呼號下像嗚咽,但足以讓人渾身發涼。那群紈絝子弟瑟瑟發抖,生怕下一個被叫出來的就是自己,但他們不敢發出絲毫聲音,因為這裡是紫微宮,御前失儀同樣是大罪。
掌刑百戶快步上階,對梅易捧手,“行刑完畢。”
“叫花家來領屍吧。”梅易說,“叫他們快著些,腌臢東西,宮裡能放多久?”
紅貼裡應聲,快步去了。
梅易看向面前的李霽,說:“陛下正在用宵夜,殿下孝順,該不該入內侍奉?”
“多謝梅相提點。”李霽起身,脫下斗篷還給梅易,快步進入殿內。
八皇子跪得膝蓋疼,卻不敢動彈,他看見李霽直接進來,瞪了瞪眼,正要告狀,就見李霽直接往昌安帝面前去了。
昌安帝正在榻上用宵夜,李霽上前說:“兒臣侍奉父皇用膳。”
昌安帝瞥了他一眼,將空碗展示給他看,說:“不勞你大駕。”
李霽見縫插針地接過紅貼裡手中的茶盞,恭敬地送到昌安帝面前,“父皇請。”
昌安帝接過茶盞漱口,擱杯說:“看來是清醒了?”
李霽垂眼,說:“兒臣恭聆垂訓,必誠心反省。”
昌安帝下榻,往外面踱步,“你知道因為你今夜的舉動,明日會發生什麼嗎?明日一早,彈劾你的奏疏會如雪花一般灑進文書房,擁護老八的人會罵你,拜高踩低的會罵你,那些沒有站隊的人也會罵你,因為他們不知老八說了什麼,但你在人前痛打兄長的事情卻是眾人皆知,很快便會鬧得沸沸揚揚。”
李霽跟在後面,“名聲而已,兒臣不在乎。”
“不在乎?你在心裡將老八打成了畜生,可明日所有人都會罵你是畜生。流言如屑,只要有人稍作手腳,你就會變成一個酒後無德、當眾欺辱兄長的畜生。”昌安帝拂袖負手,轉頭看向李霽,“他們會說,太后養出了一個畜生。”
李霽嘴唇囁嚅,沒有說話。
“你口口聲聲祖母,有沒有想過,你今夜此舉亦是在往母后的聲名上潑髒水?你沒想過。”昌安帝笑著看著這個小兒子,“因為你脾氣大,恨不得把老八和外面那群人打死,你骨頭硬,敢在朕面前大呼小叫,敢對全天下的辱罵不屑一顧嗤之以鼻。你是個被母后養嬌了、養縱了的犟種。”
“……”李霽抬眼直視昌安帝,“若是父皇,會怎麼做?”
“雅間裡那麼多人,所有人都在附和老八的話嗎?沒有,否則今夜死的就不只是花耀。他們為何不附和啊,因為他們還算有腦子,知道有些話,是萬萬不該說的。今夜最痛恨老八和花耀的人是你,可最想捂住那倆嘴巴、讓他倆不要胡說的卻是他們。”
昌安帝從殿門外出去,梅易拿著暗紋披風給他披上。
“你把門關上,讓季來之守在門外,看看這些人,”昌安帝走到那群紈絝子弟們面前,“對他們說:沒出言不敬的滾一旁站著,今夜我就當沒看見你們——你只需要說這麼一句話,那麼你可盡情毆打老八和花耀,他們都不會攔你。若明日有人彈劾你,多半是受老八指使,此時這些人無論是否自願,都會為你作證:什麼毆打,那夜九殿下根本沒有出現在雅間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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