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寧馨聽了盧太夫人的話,不知哪裡有些彆扭,心裡一動,往旁邊挪了一挪,又上下打量了盧太夫人一眼,轉頭對著簡老夫人笑道:“外祖母和娘就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若是換了衣衫,穿成一樣站在人前,人還當是姐妹,不是母女呢!”說著,賀寧馨掩袖看向盧太夫人,眉眼彎彎,笑著道:“外祖母可不能藏私!——等您和孃親香過了,我們可要好好向外祖母討教一番,如何駐顏有術呢!”
盧太夫人微笑著的臉上神情微變,聲音卻還是平穩謙和,道:“好說,好說。我也就是第一次上京,怕折了你們鎮國公府的臉面,才著意打扮了一番。若是換下這身華服,我不過就是個糟老婆子罷了!”
賀寧馨在心裡迅速合計了一下盧太夫人的年歲,跟著笑道:“外祖母過謙了。外祖母如今也六十有五了吧?——看上去不過像五十多歲的樣子,同娘一樣,都是看上去比實際年歲要年輕許多呢!”其實是六十四歲,虛歲六十五,也不算大錯。
聽了這話,盧太夫人有些不虞,咳嗽一聲,轉頭看著身邊的簡老夫人訕笑道:“這京城的大家閨秀就是不一樣,真是什麼話都敢說。這大庭廣眾之下,就大咧咧地說人的年歲……老了,老了,別提這些了,我們進去吧。在外面坐了快一個月的車,骨頭架子都快散開了。”
聽見盧太夫人居然忌諱別人提她的年歲,賀寧馨掩飾不住臉色的訝異之色。——又不是未出閣的大姑娘?!有什麼好遮掩的?
簡老夫人瞥見賀寧馨的臉色,心裡一跳,忙伸手扶了盧太夫人,對賀寧馨道:“媳婦,你去大廚房吩咐一聲,你外祖母最愛吃新鮮的海物,你去預備一下,晚上做海鮮全宴吧。”
賀寧馨有些為難,臉上露出愁容。
一旁的扶風和扶柳機靈地上前先給盧太夫人和簡老夫人母女倆行了禮,才笑著道:“老夫人一向最疼惜我們夫人的,如今怎麼故意為難起來了?——老夫人也知道,如今才是二月天,市面上哪有新鮮的海物賣呢?要有,也是隔年的乾貨。若是盧太夫人不嫌棄,海產乾貨我們這裡還是有一大櫃子的。”
簡老夫人臉上有些訕訕地,正要收回前話,盧太夫人已經似笑非笑地看了扶風和扶柳一眼,又對賀寧馨道:“外孫媳婦真是有兩個機靈的丫鬟。”又對簡老夫人夫人嘆息道:“你也真是。我如今不過是個孤身一人的糟老婆子,有得吃就不錯了,你還掂著娘舊時的口味。——也不怕給別人添麻煩!”
盧太夫人這種話都說出口了,簡老夫人當然心領神會,也不收回前話,看向賀寧馨,笑眯眯地道:“媳婦啊,娘知道,你孃家有個京城最大的海產鋪子。如今雖說只是二月天,要真的尋新鮮的海物,除了你孃家的鋪子,就沒別的地兒。——恐怕連宮裡都沒有你們賀家吃得好呢!”
這話實在誅心,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賀寧馨當然不能讓人有一絲一毫地機會,去詆譭自己的孃家賀家。
賀寧馨便正色道:“娘這話錯了。咱們大齊朝的帝王從來都是胸懷天下,從不與民爭利,也不與民為敵。帝王的衣食住行,都是從太祖皇帝那時候就定下來的規矩,從未有過同升鬥小民比拼衣食這等上不得檯面的舉動。——娘這樣說,賀家是無所謂,可是卻看低了皇室,給我們鎮國公府招禍。若是娘再這樣口無遮攔,媳婦就算拼著不孝,也不能讓娘一個人,壞了我們全府人的性命!”
簡老夫人立時就白了臉,有些下不來臺,看著賀寧馨,氣得有些說不出話來。——這個賀寧馨老是這樣,一丁點小事都能拔高到了不得的位置,自己卻偏偏不知怎麼回擊她!真是天生的剋星對頭!當年娘教過她的那些招兒,沒有一個對她管用的……
旁邊的盧太夫人見自己的女兒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在心底裡暗暗警醒,打著哈哈笑道:“喲,這可是給我老婆子一個下馬威來著?——我們孃兒倆膽子小,可經不起嚇得。我老婆子就算是鄉野粗人,也曉得大齊朝是以孝治天下。外孫媳婦你呀,我老婆子真心勸你一句,這樣咄咄逼人可要不得……”搖了搖頭,又看著簡老夫人,憐惜道:“我女兒生來就是大家閨秀,從不會這樣牙尖嘴利地給人沒臉。”說罷,繼續搖頭嘆氣,很是為自己女兒不值的樣子。
簡老夫人適時露出了淚眼婆娑的樣子,居然有股嬌嬌怯怯的神情,浮現在她雖然看著年輕,卻有些輕微眼歪嘴斜的臉上,未免有些詭異。
賀寧馨眼見須臾之間,自己就成了當眾給婆母臉子瞧得“惡婦”,不由輕笑一聲,道:“自古忠孝不能兩全的時候,世人都是選擇盡忠,而不是盡孝。——外祖母事事都明白,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吧?我們鎮國公府,從大齊朝開國以來就是忠於聖上,忠於朝廷。這三百年來,我們鎮國公府不知出了多少位死節死戰的報國忠臣!這鎮國公府門楣上牌匾,可是每一位帝王繼位之後,都要給我們重新恩賜一個的。外祖母剛來,不知道也不要緊。等閒了,外孫媳婦帶著外祖母去我們庫房看看,鎮國公府這些年,都有多少個御賜牌匾!”
盧太夫人臉色微變,像是從來沒有見過詞鋒這樣銳利,又讓人挑不出錯來的女人,便只也跟著笑了一聲,對簡老夫人道:“這樣好的媳婦,上得朝堂,入得廚房,你在哪裡尋來的?”
簡老夫人的薄唇抿成一條線,收了臉上那股無助的樣子,聞言只是笑了笑,不再說話。
許嬤嬤便上前道:“親家老太太,這就跟我們老夫人進去吧。如今外面還冷得很,親家老太太也沒有帶件大氅過來,想也是凍得很。”
盧太夫人笑道:“勞煩許嬤嬤一路照應。”
簡老夫人忙就坡下驢,扶了盧太夫人往府裡進去了。
盧太夫人對賀寧馨微笑著點點頭,一徑進去了。
跟著簡老夫人出來的丫鬟婆子也都簇擁著兩個人進到府裡面,又服侍她二人上了轎,一徑往二門上去了。
賀寧馨看著她們的轎子走遠了,才將微笑的嘴角放平了,看向許嬤嬤,道:“我們也進去吧。”
許嬤嬤知道賀寧馨有一肚子話要問她,點點頭,道:“夫人先請,老婆子隨後就到。”
賀寧馨知道許嬤嬤一路上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先回去洗漱洗漱,換身衣裳,歇一歇,再問也不遲,便道:“嬤嬤不用著急。回去好生歇息,換身衣裳過來.我們晚上再說話也不遲。”
許嬤嬤笑著道:“不用那麼久。夫人也要去安排晚上的飯食,還要給這府裡的人和衙門裡的國公爺都給個信兒,說有貴客來了,讓他們做好準備,晚上要見客的。——等夫人都安排妥當了,老婆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一定能在晚飯前去見夫人回話。”
這話提醒了賀寧馨,笑著對許嬤嬤道:“還是嬤嬤想得周全,就按嬤嬤說得做吧。”說著,也帶著自己的丫鬟婆子進了府裡面,坐上自己的轎子,也往二門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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