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飛揚冷笑一聲,道:“她早就生了臆病,從她將我爹掛在嘴邊不離口開始,她就病得不輕了。”
賀寧馨也笑。
盧盈確實有些臆病的來頭。那些說謊說得將自己本人都騙了過去的人,都是有些臆病的。有病,就得治。諱疾忌醫只會越病越重。
本來賀寧馨還以為,盧盈口裡說得那些同老鎮國公簡士弘的往事都是真的,如今看了老鎮國公的信,她才覺得,那些事情,不過是一個極度渴望,但是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女人,精心編出來的故事而已。——也許並不完全是編出來的,而是她將別人身上發生的事,都安到自己身上而已。
簡飛揚幫賀寧馨也披上薄氅,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內室,往屋外行去。
外面伺候的丫鬟婆子忙拿了出門的物事,跟在他們兩人後面,往後花園東南角的小院子行去。
賀寧馨在前面同簡飛揚一邊走,一邊道:“這一個月,益兒和謙謙也經常過來。我有一次帶著他們去跟娘說說話,娘居然對益兒非常感興趣,還跟他說了幾句話。”對一個病到連自己最親的人都不認識的人來說,這可是極難得的。
賀寧馨如今嘴裡的“娘”,當然是後花園真正的簡老夫人盧宜昭,而不是盧盈那個冒牌貨。
簡飛揚也很高興,偏了頭問道:“真的?”
賀寧馨忙不迭地點頭,道:“後來每次益兒和謙謙過來,我都帶著他們去看看娘,跟娘說說話。娘一看見益兒,”抿著嘴看向簡飛揚,“就叫他‘揚兒’,還讓他別淘氣,不要去爬假山。又說他怎麼長得這麼高了,怕你不夠衣裳穿,要給你做衣裳呢。”
簡飛揚聽了這話,心裡既苦澀,又歡喜,喃喃地道:“在娘心裡,我大概一直是那個三四歲的孩子。”
賀寧馨眼睛也有些溼了,忙道:“其實也好,後來的日子那樣難熬,她不記得也好。”
兩人說著話,來到了後花園東南角的小院子裡。
賀寧馨派了扶風帶著幾個細心能幹的婆子過來專門照看真正的老夫人盧宜昭,將以前照看盧宜昭的那幾個又聾又啞的婆子派去服侍假的老夫人盧盈。
看見國公爺同夫人一起過來了,盧宜昭院子裡的下人忙過來給他們行禮。
扶風更是對賀寧馨和簡飛揚笑道:“今兒盧嬤嬤心情好,在裡面裁衣裳呢。——奴婢真是不知道,盧嬤嬤的繡活這樣好。盧姑娘和鄭姑娘都在裡面學藝呢!”
賀寧馨轉頭對簡飛揚解釋:“這一個月,表妹和鄭妹妹有空就來陪著盧嬤嬤。盧嬤嬤雖然不同她們說話,但是並不反感她們。有她們在的時候,盧嬤嬤神情和緩得多。”盧珍嫻的病早就好了,已經從外面的莊子上回府了。
賀寧馨將這件事只對盧珍嫻交過底。府裡別的人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盧珍嫻雖然驚訝,但是更多的是欣喜。她一直對盧嬤嬤照顧有加,盧嬤嬤對她更熟悉些。有熟悉的人在身邊,盧嬤嬤的病應該好得更快些吧。
簡飛揚對扶風點點頭,便同賀寧馨一起進了盧嬤嬤住的一明兩暗的小屋子。
只見外面的屋子正中,擺了一張長案。案上放著一些綾羅綢緞,寶藍色,鴉青色,大紅色,湖綠色,玉白色,五彩繽紛。
盧嬤嬤拿著一把大剪刀,正站在長案前,低頭往布料上裁剪。屋子另一邊有一張繡架,繡架上支著的繡棚上,還有一幅沒有完工的繡活。
盧珍嫻和鄭娥兩個人屏息凝氣立在一旁,往盧嬤嬤那邊仔細看著。
盧嬤嬤裁完布料,又比劃了兩下,便將兩塊布拿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從桌上的針線笸籮裡拿了針線出來,開始飛針走線,縫起衣裳來。
賀寧馨和簡飛揚走進來,盧珍嫻和鄭娥趕緊過來行禮。盧嬤嬤卻對屋裡所有人都熟視無睹,只是做著自己的事情,好象整間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簡飛揚眼睛有些發酸,看著盧嬤嬤坐在那邊的椅子上,低著頭,露出腦後一個挽得整整齊齊的圓髻。髮色花白,襯著她在飛針走線,青筋畢露,如枯枝一樣的手,就是一個垂垂老嫗的樣子。
盧珍嫻看見簡飛揚的樣子,知道他心裡不好受,忙拉了鄭娥過來,對賀寧馨道:“大嫂,我們來了有一會子了。現下已是午時,有些餓了,要去吃些午食。你們想吃什麼?——我去讓廚房做了來。還有盧嬤嬤,中午都會吃些細粥。”不知道盧嬤嬤是不是還有當年在祖籍萬州的印象,她總是隻喝一半的粥,將剩下的一半藏起來,說是要給別人吃。
賀寧馨心下惻然,點點頭,道:“勞煩表妹和鄭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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