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得等他恢復了再去上學,不差這麼幾天。”她媽說。
“還是儘快吧,說不定他明天就懂得怎麼跟別人說上廁所了。小男子漢,這點事還用學?”她爸說。
“你沒聽老師說嗎,別人說話他聽不太進去,老師說他這一上午就沒跟別的小朋友交流過。”
“那更應該早點讓他學會交流。”
“他都這樣了,明顯是被嚇著了,著什麼急?上學早點晚點能怎樣?孩子的健康最重要。”
“那我兒子,總得像個正常小孩一樣吧?”
“誰不正常了?”
“你看你,我就這麼一說,你急什麼?”
“……”
捱了揍的任小名躲在牆角不敢吱聲,以為戰火不會燒到她身上,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爸和她媽明明在就教育理念的分歧而爭吵,突然像突然想起了她的存在一樣,一起轉過頭來看著她。
“女兒,”她媽問,“你跟媽說實話,上午休息的時候,你有沒有帶弟弟去上廁所?”
任小名還沒回答,她爸在旁邊哼了一聲。“你問她有什麼用,”他說,“這孩崽子現在大了,什麼臭毛病都學會了,她嘴裡沒一句實話。”
她媽沒接話,還是看著任小名。
“……去了。”任小名咬了咬牙,說。
那天晚上爸媽臥室裡的燈亮了整夜。任小名那時還和弟弟一起睡小臥室,她心裡慌,想去爸媽房門口聽聽他們在說什麼,又擔心聲音吵醒弟弟,一夜胡思亂想,盯著窗外快天亮才迷迷糊糊閉上眼睛,還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她划著船去一個風景美麗的地方,但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瀑布,水流湍急,很是危險,她不敢過,回頭發現身後是萬丈深淵,進退兩難,她不知道怎麼辦,眼看著瀑布越來越近就快兜頭澆下,身後深淵也越來越近幾乎就要墜落,嚇得大聲呼救。
咯噔一下驚醒,她才發覺自己在夢裡根本沒叫出聲,尖叫聲來自弟弟。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就站在任小名床前,一邊使蠻力把她從床上往地下拖,一邊尖叫。
第17章
任小名比弟弟高得多也重得多,他拖不動,就開始上手瘋狂地打她撓她。任小名本來昨天被揍心裡也委屈著,一醒來就又被莫名其妙打,也發起脾氣來,大喊,“你幹嘛打我!”
爸媽衝進來的時候姐弟倆已經扭打在一起,被他們強行分開。任小名很快就冷靜下來,因為她知道再不收手等著她的將是爸媽的下一頓揍。但弟弟冷靜不下來,他仍然瘋狂地尖叫,並歇斯底里地喊:“你們出去——出去!”
後來弟弟沒有像她爸想的那樣,再去上幾天學就適應,他花了好久才接受家裡其他三個人靠近他的時候不再尖叫,但只要他出門,只要家人以外的人靠近他,他又會一瞬間開始嘶喊並拿手邊能拿到的一切東西進行無差別攻擊。
那幾年溫馨的時光便結束在那一天。爸媽帶著弟弟不斷地奔走在各個醫院,做了無數檢查,他們既困惑又不甘心,不明白原本好好長大並沒有被虐待也沒有被溺愛的孩子為什麼突然之間就變成這樣。她爸的頭髮白得很快,開始一心煩就喝酒,一喝酒就罵任小名,因為弟弟變成這樣都是因為她那天沒有帶他去上廁所。
“你就是個掃把星。要是沒有你,我們就小飛一個孩子,他也不會變成這樣。我們家就這一個孫子,他不能這樣。他怎麼能變成這樣?”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任小名說,也對他自己說。
每當他這樣說,她就只能偷眼去看她媽,但她媽只是去廚房一邊收拾一邊抹眼淚,一聲也不吭。
後來的幾年弟弟被診斷為某一類原發性精神障礙,一直在吃藥,斷斷續續有好轉也有反覆,但她爸覺得他註定這輩子不能像別的正常小孩那樣了。於是她爸就跟她媽離婚了,有沒有找別人給他們家生一個正常的孫子再也無從得知,那以後他們只能搬回鎮上老房子,也只剩她媽一個人帶著弟弟定期跑醫院做檢查盯著他吃藥。有幾年他好了很多,家裡來陌生人他也只是關上門躲在房間裡不會發脾氣了,任小名帶他出去買東西遇到熟人,他也不會甩開她手跑掉。他甚至磕磕絆絆地讀了小學和初中,期間有學校和老師建議他去特殊康復中心,她媽不知道為此跑了多少次學校和醫院哭了多少次打了多少次架。
弟弟擁有這個家的無條件優先權,一切都要圍著他來,這是任小名一直清楚的事。所以她平時再跟弟弟打架都不會真的打到他,只是嘴皮子上逞能用假把式嚇唬人,並且還不能真的嚇到他,萬一他再犯病,她媽是真的會把她腿打斷。
不犯病的時候弟弟其實挺乖。他有一次跟她媽從醫院回來,看到任小名腦門上的創可貼,還問,“姐,你打架了嗎?怎麼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