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孩看到周老師,眼神都亮起來。
“怎麼樣,兩個小姑娘,高中好玩嗎?今天想起回來啦?”周老師也跟她們一樣,揀了個破椅子坐下。
她倆對視一眼,覺得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會說了。
“一點都不好玩,”任小名說,“育才可沒有周老師你這樣的老師。”
周老師就笑了。“那當然,育才的老師都是很優秀的,我比不上。我啊,陪你們走的路已經走完了,以後也幫不了你們什麼。”
她說著,看到了柏庶筆下畫的那棵樹,柏庶就拿過來。“周老師,你說,我這棵樹會不會活很久?”
“為什麼不會呢,這是你的樹,你希望它活多久,它就會活多久。”
“是嗎?”柏庶若有所思地問,“那如果,這棵樹從一開始就是從別的地方移植過來的,它水土不服,還能活那麼久嗎?”
周老師微笑著看看她,指了指她的筆下,“它都已經長這麼高了,你給了它土壤,水分,陽光,它已經適應了現在的樣子,你只要陪著它一直生長下去就好了,不要小瞧它。”
“我們育才有一條路,兩邊都是梧桐,但是秋冬會落葉落得特別多。一棵樹要落多少次葉才會死掉?”柏庶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個勁地揪著樹的問題不放,像以前那個愛問稀奇古怪問題的小女孩一樣。
“我也不確定,應該會落很多很多次吧,”周老師說,“不過,就算那條路上的梧桐死掉了,你筆下的這棵不會,你想它活著,它就一直活著,永遠都不會死掉了。”
周老師和柏庶非要討論樹的問題,任小名覺得費解,就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看到周老師的教案裡,夾著一摞作文紙,還是那篇亙古不變的《我的理想》。她就又覺得自己卑微地矮了一截。像她這樣沒頭蒼蠅一樣的人,可能再過十年,二十年,也不會憑空生出什麼理想的,就那麼庸庸碌碌地過一輩子,不像柏庶,連討論莫名其妙的無意義問題都像帶著光環一樣。
“你說呢?”周老師和柏庶突然一齊看向任小名,她在走神,不知道她倆說了什麼,一頭霧水。
“周老師說你以前寫作文寫得很好。”柏庶說,“我也覺得你文科其實挺好的,會學得更輕鬆。你說呢?”
還好周老師給她留了一分面子,沒當著柏庶的面說她以前作文寫的什麼理想,否則她就真想直接從五樓跳下去了。
“你不是說過嘛,以後想成為周老師這樣的人,講很多有趣的故事,說不定你真的適合學文科呢。”柏庶說,“我看過你上學期成績單,文科不偏科,你說你地理不好,其實沒差太多,和你的物理相比就更不差。”
她從來就沒有認真想過自己適合什麼,光是在夾縫中生存已經快讓她精疲力盡了,也沒有人會設身處地為她提什麼建議,而面前這兩個亦師亦友的人,才讓她覺得是真心在為她規劃一步一個腳印的未來。
那天她們一直聊到傍晚,一起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沉。周老師在校門口停下腳步,看著兩個女孩手拉手往前走。她倆難得在學習的壓力之下放鬆一下午,心頭的陰霾暫時一掃而空,腳步也輕快了,甚至想迎著夕陽跑起來,似乎這樣就可以更快地到達想要的未來。
“早點回家!注意安全。”周老師衝她倆揮揮手。
“老師你也早點回家哦!”她倆一邊跑回頭招手,“我們考上大學之後回來看你!”
或許每一批學生對喜愛的老師都是這麼說的,不過大家畢業了也就畢業了,並沒有人真的回去。任小名不是一個喜歡懷舊的人,但有時也禁不住遺憾,年少時期的很多面孔在不覺間已經見過了人生最後一面,再試圖回憶時,便連曾經熟稔的細枝末節都不認識了。
她在家裡藉著陪弟弟的名義,翻了很多留存的老舊物品,實際上只是佯裝梳理思路,想著怎樣窺探她媽不肯告訴她的秘密。她順手找出了一些老照片,有一張是初中畢業時學校給拍的,每個畢業生都有張珍貴的單人照。任小名那時還是穿著改過的舊衣服,邋邋遢遢的,但笑得特別開心,那是中考前拍的,她還不知道她即將考砸然後度過一個百般焦慮的暑假。她印象裡應該還有一張畢業生集體照,裡面有全年級的同學和老師,但她翻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她以為自己記憶出現偏差了,正在疑惑,任小飛在後面拍了她一下,把她嚇了一跳。
他把胳膊腿上那些劃得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洗掉了,換了件乾淨衣服,又回到了人畜無害的樣子。
“姐,走吧。”他說。
任小名起身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讓我回來陪你過生日吧。”
任小飛平日裡沉默孤僻,沒有什麼愛好,生活就是平靜的一潭死水,但姐弟倆唯一達成一致的小約定,就是每年陪他過生日,她在國外回不來的那段時間,他每年都要大鬧一次。
其實小時候他生病後,媽就不給他過生日了,捎帶著把她生日也忘了。這個傳統還是任小名讀高一那年恢復的,但是瞞著她媽,因為她媽不願意她帶弟弟出去,怕小孩子鬧起來瘋起來沒個數,即使她媽帶姐弟倆出去的次數也少得可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