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遇到過對你有恩的人嗎?是怎樣報答的?”
最後一次去學校是報志願那天,任小名她媽陪她一起去的。她知道她媽是覺得對她有些愧疚,從中考之後,她很多天都沒跟她媽說過一句話了,也沒去醫院看過她弟。那袁叔叔倒是來過家裡好幾次,每次都帶來水果和包裝精緻的糕點,還有她都沒見過的雪糕,比街邊小賣部幾毛錢的冰棒看起來高階多了,但她碰都不想碰。何宇穹叫她出去玩她也不想去。柏庶叫她一起去找周老師告別,她也不想去。
雖然分數還沒出來,但育才的分數線擺在那裡,她是無論如何也夠不到公費線了,報志願對她來說就是一個判刑的過程,她和她媽一起坐在那裡聽班主任講解,但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出來的時候,她媽走在她後面,她出了教室才發現她媽沒跟出來,正湊到圍著班主任詢問的家長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別人,“育才的擇校費要花多少?是辦借讀嗎?要是有市裡戶口呢?自費是多少錢?”
她咬著牙轉身就走,當作沒聽見。
腳步匆匆地下樓,沒注意面前,跟上樓的人差點撞了個滿懷。她嚇了一跳,定睛看,面前周老師笑吟吟地注視著她。
她一下子就慌張起來,所有懊惱和對自己不爭氣的自責全都湧上心頭,既難過又委屈,想辯解又想傾訴,一時間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周老師就拉起她手,慢慢往樓下走。任小名下意識地迅速把手抽回來,生怕被看見手臂上還未掉痂的疤痕。
同學和老師都知道她考試時的事了,周老師肯定也早就知道了。但她什麼都沒提,只是雲淡風輕地問,“暑假準備做點什麼?”
常來聽周老師講故事的同學們,因為這一共同的秘密也親近了許多,甚至有靦腆內向的女生,把周老師當成家人一樣,傾訴一些生活中的苦惱和小情緒。但任小名並沒有跟周老師講過任何自己家裡的事,後來的作文裡,她再也沒寫過不喜歡在窗臺上寫作業和不想跟媽媽吵架之類的煩惱,彷彿在周老師那些包羅永珍的故事面前,自己那些小煩惱顯得渺小而不值一提似的。
暑假還能做什麼呢?中考考砸了,這一整個夏天她都將在悔恨和氣憤中一邊照顧弟弟一邊跟她媽犟嘴然後無所事事地度過。唯一稍有安慰的便是她知道何宇穹老老實實地報了鎮上的高中,萬一她真的考得特別砸,那也只能讀鎮上高中了。能和他一個學校她固然高興,但說好的未來呢?說好的要一起走更遠呢?她滿腦子都被這些互相矛盾的設想佔據,不知該如何回答。
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周老師像是為了讓她放寬心,又像是平常閒聊,漫不經心地說道,“你知道嗎,我沒讀過高中。”
任小名一楞,“老師,你開玩笑吧?”在他們看來,周老師飽讀詩書,學富五車,擁有他們這些小鎮孩子這輩子都不可能達到的才華,怎麼可能連高中都沒讀過?
“是真的。”周老師說,“所以我有時也很羨慕你們,你們還有很多機會。”
任小名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我考不上育才了,”她囁嚅著,“我沒有機會。”
“只要你還想抓住機會,不管在哪裡,你都要做準備。就算育才不是你的機會,還會有別的機會,不要放棄。”周老師說。
兩個人沿著操場走到校門口,任小名跟周老師告別,看著她往回走,自己站在原地等她媽出來。遠遠地她看到周老師走到教學樓門口,剛好碰到她媽,兩個人說了些什麼。她媽什麼時候認識周老師了?念這麼多年書都沒見過她媽主動跟老師們自來熟,現在知道自己考不上育才了,在這裡馬後炮。但凡她媽有周老師一百分之一的好,她都不至於落得這個下場。她在心裡忿忿地想。
在家裡心灰意冷了好多天,有個晚上她媽沒在家,她和她弟剛吃完飯,她正穿著破背心褲衩在悶熱的廚房洗碗,家門突然被敲響了。
“有人嗎?我找任小名。”熟悉的聲音。
她走過去,“誰?”
“我。”是柏庶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我家?”任小名有些意外。
“我問了何宇穹啊。”柏庶在門外說。
任小名剛想開門的手又停住了。她家這麼老舊,這麼髒亂,她弟還在情緒不穩定的時期,虛榮心不允許她在那麼完美的柏庶面前展露出這樣難堪的一面。
柏庶在外面等了一會,莫名其妙地問,“我好不容易找來,你都不開門讓我進去?門口熱死了,還有蚊子。”
任小名猶豫了半天,又去小臥室看了一眼,她弟吃完飯吃了藥,困勁上來剛剛睡下。她把臥室門關嚴,這才出來,輕手輕腳地給柏庶開了門,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我弟睡覺了,別吵醒他。”她輕聲說,“萬一他再犯病,我媽要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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