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高坡上呼嘯,吹動著李懷安的衣角,獵獵作響。他身後的兩條鐵軌,在稀疏的星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延伸向無盡的黑暗。那是一場即將來臨的風暴的序曲,而他,是這場風暴的引信與駕馭者。
然而,風暴並非只在一處醞釀。
當李懷安的目光投向北方,思索著軍事鐵拳的最終形態時,京城之內,一座深宅府邸的靜室裡,另一場風暴的核心,正悄然轉動。
與高坡的蒼涼開闊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被濃重的色彩與奢華所包裹。空氣中瀰漫著上等龍涎香與書卷墨氣混合的。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香。燭火被安置在半透明的琉璃罩內,光線被過濾得柔和而朦朧,將靜室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不真切的暖黃。
一個身著暗紫色錦袍的老者,正靜靜地坐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上。他身形清瘦,背脊卻挺得筆直,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溝壑,卻沒有磨滅那雙深邃眼眸中的銳利與精明。他就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魏進。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看人,只是用兩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捏著一顆溫潤的黑玉珠,在指間緩慢而機械地盤動著。珠子與他的皮膚摩擦,發出細微而規律的“沙沙”聲,在這靜得落針可聞的房間裡,彷彿是時間的唯一心跳。
“督主。”
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一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指揮使,如鬼魅般從陰影中走出,單膝跪地,頭垂得很低,不敢去看太師椅上那位權宦的臉。
“說。”魏進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督主,一切如常。”錦衣衛指揮使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只是......魏徵近日又與幾位致仕的老臣過從甚密,清談什麼‘經世致用’之學。士林之中,推崇他之聲日盛,已隱隱有‘南朝北斗’之勢。”
“南朝北斗?”魏進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譏諷弧度,“一個前朝的御史,搖身一變成了讀書人的楷模,倒是有趣。他越是跳,就越說明他心裡有鬼。”他停下盤動玉珠的動作,指節輕輕叩擊著扶手,“那個姬如雪呢?”
“姬姑娘......一切如常。每日除了撫琴作畫,便是去城郊的普濟寺上香,看似與世無爭。”指揮使回答道,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
“看似?”魏進捕捉到了這個詞眼,眼眸中寒光一閃。
“是。我們的人發現,普濟寺的知客僧,曾在三年前,因故被貶斥至北方。就在......‘天工坊’附近。”
天工坊,那是李懷安在北方建立的工業心臟,一個對外宣稱只是普通煤礦和鐵器作坊的地方,但在魏進的情報網中,那是一頭正在覺醒的鋼鐵巨獸。
靜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魏進久久沒有說話,只是重新開始盤動那顆黑玉珠,但速度比剛才快了幾分。“沙沙”聲變得急促,像是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在吐信。
“南方的棋盤上,魏徵是盾,姬如雪是眼。他們演得很好,一齣孤臣遺孤。名士風骨的戲碼,唱得有聲有色。”魏進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可他們都只是棋子,是擺在明面上的靶子,用來吸引我們的目光。”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了厚重的牆壁,彷彿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個在高坡上迎風而立的年輕人。
“那個真正下棋的人,在北方。”
魏進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窗外是京城的萬家燈火,繁華而喧囂,但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座巨大的囚籠。他才是這座囚籠的主人。
“他以為,在南邊佈下幾顆閒子,就能牽制住我,讓他安心在北方打造他的鐵甲雄師?”魏進發出了一聲輕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屑與冰冷的殺意,“他太年輕了。這天下,無論是朝堂的權謀,還是沙場的殺伐,規矩,從來都由我來定。”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指揮使,眼神陰鷙。
“京城,不必動。網收得再緊,魚也不見得會咬鉤。既然他想演戲,我們就陪他演下去。”
“那......督主的意思是?”指揮使屏息問道。
魏進走回桌邊,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下了一個名字,然後將紙箋對摺,丟給了指揮使。
“去北方。”他下達了命令,聲音不容置喙,“讓他去看看,看看那些日夜不停吐著黑煙的鐵傢伙,看看那條貫穿南北的鐵軌,究竟連著的是黃金,還是通往地獄的鎖鏈。”
“告訴他,不要打草驚蛇。老鷹在抓兔子之前,總要先在天上盤旋幾圈,看清楚它的每一個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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