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北風捲著尚未被鮮血浸透的積雪,在蜿蜒的歸途上肆虐。
三百多名阿史那部的俘虜被麻繩串成長龍,步履蹣跚地向著清風縣方向挪動。他們的手腳被凍得青紫,原本粗獷豪橫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死灰般的絕望。對於草原上的男兒而言,戰敗被俘是比死亡更難以忍受的恥辱。
而在他們的想象中,等待自己的將是羞辱的折磨,或是像野狗一樣被隨意斬殺在城牆之下。
“別費勁了,那些南蠻子殺人從不眨眼。”
隊伍中,一名身經百戰的老千低聲嘶啞地說道,他的眼神空洞地盯著腳下被踩得發黑的雪泥,“等進了城,大家就一起衝上去,哪怕咬斷他們的喉嚨,也要最後掙個夠本。”
周圍的俘虜們聞言,或是顫慄,或是從喉嚨裡發出悲憤的低吼。在他們的認知裡,戰爭的法則從來就是強者生存,弱者受戮。
然而,當清風縣那巍峨的城牆終於在風雪中顯露輪廓時,預想中的刑場並沒有出現。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足以讓他們世界觀崩塌的畫面。
並沒有無數張弓拉滿的絃聲,也沒有等待著飲血的屠刀。相反,城門處並沒有太多士兵把守,反而傳來了一陣陣有節奏的、震顫大地的轟鳴聲。那聲音沉悶而有力,像是大地的脈搏在劇烈跳動。
隨著隊伍被押解進城,那些阿史那俘虜猛地停下了腳步,他們的瞳孔在這一刻劇烈收縮,眼中的絕望被一種難以名狀的震撼所取代。
這,就是南蠻子的城池?
寬闊的主幹道上,並不是泥濘土路,而是一直延伸向遠方的兩條黑色鋼鐵——那是鐵軌。而在鐵軌旁,是一臺正在施工作業的巨大機器。
那是一臺經過改良的蒸汽挖掘機。它的鋼鐵巨臂每一次揮舞,都帶起大片的凍土,伴隨著汽缸刺耳的洩氣聲,一股股白色的蒸汽噴湧而出,在寒風中瞬間凝結成霜。幾個穿著奇怪厚衣服的工人,正圍在機器周圍,有條不紊地操作著什麼。
“這這是什麼怪物?”老千雙腿發軟,差點跪倒在地。他見過猛獁象,見過最兇狠的草原狼,但從未見過這種由死鐵鑄造、卻能噴吐著熱氣幹活的活物。
但這僅僅是開始。
當他們被驅趕著經過一處臨時的工棚時,一股撲鼻的香氣鑽進了他們的鼻腔。那是食物的香氣,而且不是他們熟悉的帶著腥羶味的烤肉,而是一種純粹的、糧食的甜香。
俘虜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喉嚨裡發出飢渴的咕嚕聲。
只見工棚外,一群普通的工人正坐在避風處休息。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個巨大的、白得耀眼的饅頭,旁邊還有冒著熱氣的肉湯。這些工人臉上沒有風餐露宿的菜色,反而透著一種紅潤的健康。更令這些凍得瑟瑟發抖的俘虜抓心撓肝的是,那些工人身上穿著清一色的棉衣,厚實、柔軟,看起來就暖和得要命。
“這就是南邊人的奴隸?”一名年輕的俘虜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他們的奴隸,比我們部落裡的勇士吃得還好?”
在草原,即便是一般的貴族,在這大雪封山的季節,也難以頓頓吃上精細的白麵,更別提這種看起來就蓬鬆柔軟的棉衣了,那是隻有可汗身邊的親信才有資格觸碰的奢侈品。
可在這裡,這些卑微的工匠竟然享有著如此的生活?
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碎著這些草原野蠻人心中的傲慢。他們引以為傲的騎射,在這些噴火的鋼鐵巨獸和富足的文明面前,顯得如此原始和蒼白。
“看什麼看?那是給幹活的人吃的。”
押送的隊長大喝一聲,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爆音,卻並沒有落在俘虜身上,“想活命的,就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隊伍最終停在了縣城中央的一處廣場上。
這裡早已聚集了看熱鬧的百姓,他們的眼神中不再是恐懼,而是帶著一種看牲口般的冷漠與好奇。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馬車停下,李懷安從車上走了下來。他穿著一件並不算奢華的黑色大衣,雙手插在兜裡,彷彿不是在審視一群剛剛殺了己方兄弟的敵人,而是在檢視一批新到的原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