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恕聞言倏地抬頭,被這句話驚得大腦一片空白,顯然不明白莊一寒怎麼會夢到自己前世死亡的原因,他驚疑不定攥緊指尖,一度懷疑對方也和自己一樣重生了,然而莊一寒並沒有回頭,陳恕自然也就沒辦法觀察他的神情,寂靜的病房裡只剩莊一寒一個人說話的聲音,麻木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在那個夢裡……你很喜歡我……但我好像一點也不喜歡你……”
“我總覺得我們的相遇很糟糕……”
醉酒後和一個酒吧男模發生了一夜情,這對於莊一寒毫無瑕疵的人生履歷來說就像一個畢生都抹不去的汙點,讓他整整九年也不能釋懷。
“你對我很好……願意為了我去學鋼琴、學禮儀、學做飯……學習一切你不感興趣的東西……但我總覺得你是另有所圖……從來不肯接受你的心意……”
“你學畫畫哄我開心,畫了很多很多,可是我鎖在抽屜裡一次都沒看過……我過生日,你每年都飛到世界各地給我認真選生日禮物,但我每次都對你冷冷淡淡的……你還給我做過很多頓飯……但我不肯去吃……後來你就再也沒做過……”
“你死之前還給我送了一款手錶……和我去年在你手裡買的那款一模一樣……我其實很喜歡,但我就是不肯戴,一直放在抽屜裡鎖著……我總感覺我如果戴了那款表……就輸了……”
那時的莊一寒高傲而又自負,又怎麼肯承認自己對陳恕這樣的人動了心?
“那些年你為了報復我的無動於衷……故意和我吵架……故意惹是生非……故意做一切讓我憤怒生氣的事……但我一直態度冷漠……然後你就變得更加歇斯底里……”
“陳恕,在那個夢裡,我們吵過、鬧過……卻從來沒有分開過……”
“我自私以為你會一直跟在我身邊……”
“但最後一次你沒有……”
莊一寒說到這裡頓了頓,嗓子一度啞得發不出聲音,彷彿還是沒能從那個夢境中走出,
“你就那麼跳進去了……”
“你臨死前一直盼著我能夠回頭救你,但我一次都沒有回過頭……”
莊一寒夢到的東西一定不止這麼點,長到彷彿他在另外一個世界過完了一生,然而所有和陳恕有關的內容竟是連半絲溫情也找不到,點點滴滴全都是他對陳恕的漠然相對。
在那個冗長的夢境中,莊一寒近乎偏執地圍繞在蔣晰身邊,哪怕對方結婚了也要在暗處默默守護,與之相對的則是陳恕,他愛慕著莊一寒,把他當做救世主,把他當做涼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絲溫情,為此哪怕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可莊一寒總覺得他們的初見充滿了算計與陰謀,連帶著對陳恕也有著揮之不去的心結,他介意對方從鄉下帶來的痞氣庸俗,介意對方身上的唯唯諾諾,介意對方的自私自利,所以陳恕無論付出什麼,在他眼中都是帶有目的性的討好。
到最後對方求而不得,在一個冰冷的冬夜跳入了江水中。
那個時候的陳恕有錢有地位,莊一寒想象不出一個人要絕望到什麼地步才能拋下這一切,而夢境中的他卻坐車離開,走得頭也不回。
但凡當初他能回頭看一下,哪怕只是降下車窗最後看一眼那個和他糾纏了整整九年的人,陳恕或許根本不會死。
莊一寒甚至想不起來,在那個充斥著痛苦夢境裡,自己有沒有哪怕一天是對陳恕溫和相待的,有沒有哪怕一天,在對方看向自己時,他的目光是沒有欲蓋彌彰避開的。
冬天那麼冷,陳恕死的時候,甚至都沒能得到他的一句軟話。
莊一寒說到最後已經說不下去了,喉嚨像堵著千斤重的東西,一度酸澀得有些疼痛,他把頭深深埋入枕間,低聲發笑,直笑得淚流滿面,這才上氣不接下氣的開口問道:
“陳恕,你說這個夢是不是真的?”
他絕望至極,啞聲又問了一遍:
“陳恕,你說這個夢是真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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