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琅是蒙冤者,帝君雖未將他關押,卻也派了專人將他暫時看管在皇宮,臨出殿門前,帝君的視線在他右手那根斷指上停留片刻,暗沉的眼底悄然閃過一絲惋惜——
可惜了,西陵有規矩,身有殘缺者不得為官,更何況斷的還是食指,將來提筆握字都難,否則還能給崔琅一個官位補償當年之事,如今錯失,只能說時也命也。
蕭犇本來是奉了楚陵的命令才將崔琅帶回宮中面聖,他向帝君闡明因由之後也準備離開,但沒想到走下臺階之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沙啞顫抖的聲音,下意識頓住了腳步。
“蕭統領……”
只見崔琅披頭散髮,臉上滿是泥汙血痕地朝蕭犇踉蹌走來,他緊緊捂著包紮過的右手,再也看不出曾經風度翩翩的樣子,唇瓣乾裂出血,幾經遲疑才啞聲問道:
“王爺他……他還好嗎?”
王爺?
蕭犇心想王爺挺好的,這個時候和世子估摸著還沒醒呢,但他回憶起自己臨出門前楚陵的叮囑,到嘴的話又改了口風:“不大好,王爺昨日又吐了兩口血,病得起不來床。”
崔琅聞言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痛哭出聲,卻不知是哭自己愚蠢跟錯主子,還是哭自己辜負了一個摯友:“我是個罪人!罪人吶!!不僅差點害了王爺,還害得母親被楚圭牽連殺害,我真是萬死也難贖罪孽!!”
當日他離開涼王府後便想帶著母親隱姓埋名離開京城,不曾想趕到茅屋時只見滿地血跡,母親早已被楚圭派去的殺手滅口,若不是蕭犇相救,只怕他也要命喪刀下。
蕭犇盯著他看了許久,卻冷不丁開口道:“你母親沒死,如今正在城中一處民宅安身。”
崔琅聞言一怔,抬起通紅的眼睛震驚看向他:“這……這怎麼可能?!我去時明明看見滿屋鮮血,母親早已被人推落山崖,樹枝上還掛著她的衣服布料!”
蕭犇淡淡道:“那是我故意弄出的障眼法,王爺猜到事敗之後誠王必會遷怒你的母親,便命我暗中保護將她平安救出,待科舉舞弊案了結後,將你二人隱姓埋名送往他鄉,免得遭人報復。”
如果說崔琅一開始還能勉強支撐住身形,到最後卻是再也沒了力氣,整個人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他紅著眼睛看向蕭犇,唇瓣無措動了動,嗓子暗啞得幾近無聲,說的卻是:
“為什麼……”
為什麼?
他害楚陵至此,對方為何還要不計前嫌幫他?
崔琅本以為自己那顆被世道磋磨狠了的心再也不會相信情義這種可笑的東西,楚陵所做的一切卻又在瘋狂動搖他的認知,心中彷彿發生了一場寂靜無聲的山崩,傾覆了什麼唯有他自己知道。
“沒有為什麼。”
蕭犇仍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死寂模樣,好似世間任何事都不能引起他的情緒,語氣平靜:
“其實你如果早些將此事告訴王爺,他就算與那些世家門閥為敵,今日拖著病體也會來金鑾殿前替你討個公道。”
蕭犇說著頓了頓:“可你沒有……”
他這四個字聲音很輕,卻如同一擊重錘落下,將崔琅暈頭轉向,喉間甚至泛起了血腥味。
“你覺得他善,你覺得他忍,所以你從來不認為他這麼與世無爭的性子會為了你們與朝堂上那些人發生衝突,所以你寧願相信誠王會給你想要的一切,也不願相信王爺會還你一個公道。”
所以今日來玄華殿中的只是蕭犇,而不是楚陵。
所以那封奏摺只是為了還天下寒門士子一個公道,再也不是為了崔琅這個人。
蕭犇提劍緩緩步下臺階,莫名想起他當年十五歲不到就被帝君指派給楚陵當貼身護衛,後來因失口提起過逝的月貴妃犯了宮中大忌,被帝君下令杖斃,那時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畢竟他從來沒想到那個對帝君謙恭謹慎至極的王爺,居然會為了一個下賤的侍衛在玄華殿裡跪求三個時辰,只為請帝君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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