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戎生狠狠閉了一下眼,等再睜開時已然下定決心,只見他冷著臉解開襯衫,然後胡亂褪下扔在床尾,活像要上戰場英勇就義一樣,整個過程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連釦子都崩掉了幾顆。
就連陳骨生都有些懷疑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針——
針灸而已,有那麼痛苦嗎?
厲戎生都已經在床上趴好了,一抬頭就見陳骨生正盯著針發呆,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扎!”
於是陳骨生忽然覺得,讓對方痛一點也沒什麼不好。
不知是不是錯覺,厲戎生只覺得今天的針落下時,格外綿長、也格外酸脹刺痛。他只當是自己心理作用,咬緊牙關忍耐,希望這個小白臉趕緊扎完趕緊滾蛋。
所幸陳骨生並沒有拖延,起針後就從容起身,然後像往常一樣拿起床尾那件被揉皺的襯衫,輕輕披在厲戎生肩頭。他微微俯身,低聲道:
“少帥,那您好好休息,有什麼不妥隨時叫我。”
他總是慣穿一身文雅長衫,除了鼻樑上的金邊眼鏡,不見半點多餘飾物。直到此刻傾身靠近,衣領微松,才不經意間露出頸間一根細細的黑繩,底下墜著一枚色澤暗紅的硃砂佛牌。
那佛牌上刻著的既非慈悲觀音,亦非尋常佛像,而是一尊形態極其詭譎的邪佛——
八張面孔層層疊疊,或嗔怒、或詭笑、或悲慼、或狂喜,神情各異,妖異非常。十六隻手臂自周身伸展,每隻手掌中間都刻著一隻血紅的眼睛,正無聲凝視著前方,邪氣森然,令人不寒而慄。
厲戎生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卻莫名有些移不開視線,他打量著這枚詭異的佛牌,嗓音低沉:
“你脖子上戴的什麼?”
他本來就是個邪性的人,自然也喜歡邪性的東西,莫名覺得這枚佛牌對了他的眼緣。
陳骨生順著他的目光垂眸,隨手撥弄了一下:“少帥問這個?不過是一枚早年從南洋得到的硃砂命牌,不值什麼錢,但佩戴多年,也有幾分感情。”
厲戎生聞言意興闌珊地收回視線,他性格雖然霸道,卻不至於沒品到搶部下的東西,更何況是這個小白臉兒戴過的,白送他都不要。
他頭也不回地擺手,示意陳骨生可以出去了。
翌日午後,督軍府來了一群身份特殊的訪客,他們都是城中掌控鹽糧、綢緞的各行頭牌面人物,這次聯袂而至,共同遞帖求見。
按照厲戎生的性子,他平常最不耐煩應付這些滿身銅臭的商賈,所以前幾天都讓人打發了,但這次卻有些沒法推拒——
只因他們聯手請動了厲家宗族裡的一位長老出面說項。
這位長者鬚髮皆白,身著赫色團花馬褂,手中握著一根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手杖,步履沉穩,不怒自威,細論起輩分來,他比厲督軍還要高上一輩,就算是厲戎生也得叫一句叔公。
花園陽光和煦,僕人在草坪上擺了一張西式鐵藝圓桌,又按主次擺好座位,有遮陽傘頂在頭頂,倒也不算燥熱,桌上是一壺熱氣騰騰的英式紅茶和若干蛋糕點心,散發著巧克力的甜香。
只是那些商會老闆卻都沒心思品嚐,頻頻抬頭望向二樓那扇緊閉的書房窗戶,焦灼等待著那位能決定他們身家性命的人物出現。
唯有那位被請來主持局面的宗族叔公,拄著手杖淡然端坐原位,他蒼老的眼皮微微耷拉,上面遍佈著一些褐色的老年斑,不緊不慢開口:
“趙會長,錢會長,稍安勿躁。”
“老朽既然答應出面幫你們促成此事,就一定會履行諾言,當年厲督軍起家還是我傾盡全族資助了他一萬大洋買槍拉隊伍,這份香火情,戎生總不會不顧。”
今天城中有頭有臉的商人幾乎都聚在了這裡,細看卻儼然分作兩派——
一邊是以航運貨貿起家的“四海商會”,另一邊則是匯聚多家銀樓、綢莊與洋行買辦的“華陽商行聯合會”。這兩家平常明爭暗鬥、針鋒相對,現在卻不得不暫擱舊仇,推舉出四海商會的趙會長與華陽聯合會的錢會長共同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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