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降頭術的時候如果有傀儡作為媒介,可以省很多事,可惜迷魂術對於厲戎生那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的軍人不起作用,否則有許多事也不必那麼大費周章了。
女僕阿茹正俯身替陳骨生整理床鋪,一條烏黑油亮的長辮自她肩頭垂落,沿著脊背蜿蜒而下,在臺燈照射下泛著泠泠幽光,像一條蟄伏的黑蛇。
“阿茹。”
陳骨生忽然漫不經心開口,目光仍落在手裡的那個木偶上,隨著他手中刻刀的動作,木屑簌簌而落,人偶的眉眼也逐漸清晰起來,乍看有些像張阿四。
“下午我不在督軍府的時候,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他這人心思深,透過許維均反常的態度,直覺今天一定發生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
阿茹早已被降頭術操控了神智,聞言目光悄然呆滯一瞬,連鋪床的動作都變得麻木起來,她把陳骨生離府之後發生的所有事都一一告知,詳細到厲戎生喝了幾杯水、府裡哪個丫鬟捱了訓斥,最後才道:
“晚上少帥問許副官您去了哪兒。”
“許副官怎麼說的?”
“許副官說您去了八大胡同嫖妓。”
“……”
陳骨生手中刻刀一頓。
他緩緩抬眼看向阿茹,好像有些沒聽清:“許副官說什麼?”
阿茹目光呆滯,又重複了一遍:“許副官說您去八大胡同嫖妓了。”
“……”
陳骨生放下刻刀,總算明白今天自己回府後那些士兵看自己的目光為什麼那麼奇怪了,原來是為了這個。
他倒也不惱,自顧自低笑了一聲,對阿茹吩咐道: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翌日清早,督軍府一改往日森嚴,門前車輛不絕。
這次來的不再是那些身穿綢緞的商戶,而是一群戎裝齊整、步履生風的軍人。他們都是厲戎生的嫡系部下,今天奉召過來參加軍事會議。
一輛輛軍用汽車駛過花園小路,在門前停駐。車門開合間,下來的都是滿身殺伐氣的軍官,皮靴落地的聲音雜亂而嚴肅,驚得樹梢的雀鳥都噤了聲。
副官許維均早已候在廊下,他一面與相熟的團長頷首招呼,一面安排衛兵加強各處崗哨。會議廳內,長桌擦得鋥亮,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在桌面鋪開,邳州與周邊地域的山川隘口被硃筆勾勒得格外鮮豔。
這種場合陳骨生自然是沒辦法去的。
為了避嫌,他甚至一整天都沒出房門,連吃飯都是阿茹給他端進去的,直到天色擦黑的時候,那些軍官陸陸續續離開,他這才拎著藥箱藉故上樓。
厲戎生今天沒看報紙了。
陳骨生進去的時候,只見這位少帥整個人慵懶陷入皮椅中,一雙長腿隨意交疊,搭在紅木書桌一角,黑色的軍靴邊緣鋥亮反光。
對方手裡拿著一方雪白的軟帕,正不緊不慢擦拭著那把勃朗寧配槍,眼眸低垂,神情專注,彷彿手裡拿的並不是什麼殺器,而是一件值得令人驚歎的藝術品,槍油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稍顯刺鼻。
厲戎生聽見陳骨生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涼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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