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醫生,大清早的就出門啊?”
陳骨生原本都走出門口了,聞言腳步微微一頓,又重新折返回來,他鏡片後的目光笑望著嶽振聲,禮貌做了個“請”的手勢:
“是啊,早上閒來無事,打算去八大胡同逛逛,嶽隊長如果不嫌棄,也叫幾個兄弟一起?人多熱鬧。”
“呃……”
嶽振聲只是粗豪,不是傻,哪裡聽不出陳骨生這是在含沙射影呢,也怪他們這些兵痞子平常私下說話沒個正形,上次許副官跑來問陳骨生下落,他們隨口說了句去八大胡同嫖妓了,許副官居然真的就那麼去回稟少帥了。
於是不到兩個小時,整個督軍府上下都知道陳醫生出門去嫖了,害得那些暗戀他的女僕狠狠心碎了了一地,有幾個還大半夜偷摸躲在被子裡哭。
嶽振聲咂摸半天也沒咂摸出來原因,嫖妓,多正常啊,大家那麼震驚幹嘛?他們兄弟平常也沒少往窯子裡鑽啊。
他不知道,別人看他們一眼,腦海中就已經冒出了“禽獸”兩個字。
而陳骨生對外的形象一直是衣冠楚楚,現在直接變成了衣冠禽獸,怎麼能不讓人震驚。
嶽振聲一陣尬笑:“陳醫生,你又開玩笑,你這種正經讀書人一看就不可能去那種地方,別逗兄弟們取樂了,你連八大胡同早上不開門都不知道,要去也得等晚上天擦黑呢。”
陳骨生恰到好處流露出一絲恍然:“原來是這樣,我昨天出門去藥鋪買針包,結果聽說督軍府上下都在傳我去八大胡同了,可又不知道是什麼地方,還以為是吃飯的酒樓,打算請嶽隊長和兄弟們吃一頓呢。”
嶽振聲頓時更窘,一尷尬起來就止不住地抓耳撓腮,隨即爆出一陣洪亮到近乎誇張的大笑:“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陳醫生您放心出門,回頭我非得揪出是哪個碎嘴子在亂傳,統統拖去打一頓軍棍,看誰還敢胡沁!”
陳骨生似笑非笑睨著他,這才慢悠悠遞過去一包香菸:“那倒不用,我今天出門是回舊屋拿幾本醫書,只希望他們可別再給我傳錯了。”
嶽振聲這群兵痞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手裡存不住錢的主兒。那點軍餉一半灑在了窯姐兒的胭脂帳裡,一半丟在了賭桌和酒桌上,剩下最後一份,全花在這吞雲吐霧的癮頭上面了。
陳骨生出手闊綽,隔三差五就會給他們送幾盒上等香菸,在嶽振聲眼裡無異於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那肯定不會!您放心出門!我保證今天絕對不會有人傳錯!”
陳骨生點點頭,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在門口攔了輛黃包車走了。
外面戰況吃緊,連帶著日子也不好過起來。
陳骨生雙腿交疊,閉目靠在黃包車上,能敏銳感覺街上比從前冷清了不少,大概是許多小販都支撐不住關門了,唯有茶館的老者依舊在門口閒聚,一把花生,一杯苦茶,閒閒消磨著亂世裡所剩無幾的光陰。
“先生,梧桐巷到了。”
車伕略帶沙啞的嗓音讓陳骨生緩緩睜開了眼。
他看向那名拉車的漢子,對方身形精瘦,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一張憨厚的臉上刻滿了生活碾過的苦難。此刻他正搓著粗糙的手掌,吶吶望著陳骨生,目光裡半是期待,半是掩不住的祈求,希望這位看似體面的先生,不要苛扣他三個銅板的車資。
“多謝。”
陳骨生撩起長衫下襬,從容下了黃包車。他手腕輕抬,三枚銀元悄無聲息地落進車伕那雙佈滿厚繭的粗糙掌心,按眼下的行情,足足能換三百枚銅板,抵得上尋常人家一個半月的嚼穀。
他並沒有去聽車伕哽咽在喉頭的千恩萬謝,頭也不回地步入了幽深的梧桐巷,直到行至拐角處,目光才不經意向後一瞥——
對面巷口,似有一抹人影倏地閃進牆根陰影中,行動間透著幾分鬼祟。
陳骨生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卻只當不知,他神色如常地抬手,推開了那扇貼著褪色紅對聯的舊木門。
張阿四昨天住在這裡,倒是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只是心裡始終惴惴不安,擔心這個“昔日好友”富貴了就扔下自己不管,所以天不亮就從床上坐起來,焦急等待著陳骨生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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