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戎生聞言並沒有立即反駁,而是用一種近乎嘲諷的神情盯著許維均打量,半晌後,驀的溢位一聲譏笑:“真心?”
他蒼白嶙峋的指尖夾著那根殘煙,然後隔空輕點了許維均兩下,那一瞬間彷彿有無數舊事情緒在他胸膛翻湧堆積,有千言萬語想要出口,可最終都化為一聲冷冷的笑罵:
“操!什麼叫真心?!”
“老子八歲那年就是信了那個女人有真心,然後變成了現在這幅鬼樣子,後來我信了阿炎那個狗雜種有真心,結果被他在酒裡下毒差點害死。”
厲戎生猛地收斂了所有笑意,只剩一雙黑白分明的凌厲眼眸,目光陰沉似水,死死盯著許維均,從牙縫裡一字一句逼出質問:
“現在,你告訴我,什麼叫真心?!嗯?!”
沒人生來就是一副鐵石心腸,哪怕剛出世的嬰孩,肺腑都是柔軟滾燙的,奔湧著一腔赤誠熱血。可這人間諸般背叛,辜恩負義,總是讓那副心腸冷了又冷,碎了又碎,終不復如初。
許維均怔愣站在原地,幾度開口不能言。
厲戎生卻是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面無表情把那根殘煙攥入掌心,一點點碾得支離破碎,聲音冷得就像冰碴子:
“我只要他們怕我就夠了,真心?那是什麼東西?”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幾近殘忍的弧度:
“老子連親爹媽都不稀罕了,難道還會稀罕別人的真心嗎?”
沒人知道,厲戎生在家裡其實並不受寵。
厲督軍最疼的兒子是厲京楷,對厲戎生總是畏懼更多些。
至於早逝的厲夫人,她只是一個被厲督軍搶上山當壓寨夫人的可憐女人,她恨著這個害她失去自由的丈夫,更恨困囿住她步伐的孩子,厲戎生從出生起就沒從她那裡得到過半分溫情,連笑臉都是奢望。
所以後來那個漂亮姨娘進了家門,待他體貼溫柔,比親孃還好,他也就真的信了那個女人是好的,結果飯食裡被摻入鴉片,整個身子骨都摧枯拉朽地垮了下去。
他碰不得煙,甚至連酒都不該喝。
那種讓人渾身發冷顫抖的癮感,時常在午夜夢迴時折磨著厲戎生,十幾年了都不能忘卻。
積年的恨意早發酵成毒,他不止想把厲督軍養在外面的野種殺得乾乾淨淨,有時候恨到極致甚至想連厲督軍都一塊兒殺了。
反正這條命已經苟延殘喘,爛得不能再爛,多活一天都是賺的,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多拉幾個人墊背?
真心?
那不是真心,
對厲戎生來說,是代價。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陰雲吞噬盡了最後一絲殘光。
督軍府戒備森嚴的圍牆在黑暗中就像一座巨大的囚籠,沉默佇立在繁華中心,巡邏隊的方向偶爾傳來幾聲狼犬吠叫,襯得夜色愈發死寂沉默,彷彿整個世界都陷進了一片名為無望的泥沼。
時間悄然流逝,一眨眼就到了三天後。
孟闕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居然真的成功說服四海和華陽兩家商會共同出資,並且在原來七十萬銀元的基礎上又添了一筆,湊夠整整八十萬匯票,然後以“慰勞守城將士”為名,廣發請柬,在城西的“萬國跑馬場”舉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慈善酒會。
請柬做得極為考究,措辭恭謹,而且特意點明酒會募捐所得善款將悉數用於犒軍,那張八十萬匯票就明晃晃夾在裡面,被人一起送進了督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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