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京楷又不是瞎子,打從這兩個人從邳州回來他就看出來不對勁了,天天同吃同住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倆是兔爺,聞言撇了撇嘴,不情願地轉身離開了。
陳骨生看出厲戎生心情不好,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拉住他,然後不緊不慢往樓上走去。
厲戎生也沒掙扎,只是掀了掀眼皮:“大白天的,你想幹嘛?”
陳骨生頭也不回,語調慢條斯理:“我沒那麼禽獸,少帥連開了幾個通宵的會議,好不容易解決了那些礙事的傢伙,自然是回房補覺。”
厲戎生是真困了,聞言也沒反駁,回房後強打起精神洗了個澡,倒進被褥的那一瞬間,他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驟然鬆懈下來,疲憊席捲了所有理智。
“睡吧。”
陳骨生也褪了外衫和他躺在一起。他靠坐在床頭,讓對方枕在他的腿上,修長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在厲戎生太陽穴兩側輕按,冰涼的觸感很是舒服。
外面天色漸暗,房間被昏黃的夕陽籠罩,莫名透著一種萬物將逝的悵然感。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陳骨生以為厲戎生已經睡著的時候,一道低沉的聲音卻忽然在空氣中響起,打破了靜謐的氛圍:
“陳骨生,你怕死嗎?”
“……”
陳骨生聞言按揉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正常:“少帥還在擔心燕陵的事?”
厲戎生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漆黑的瞳仁清楚倒映著陳骨生的面容,目光是從未有過的專注:
“你還沒告訴我,怕不怕死?”
陳骨生垂眸,用指尖輕描他的眉眼:“死亡其實並不可怕,人們懼怕的是死亡來臨前的痛苦,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亡者給生者留下的孤獨。”
死亡只有短暫一瞬,卻像多米諾骨牌倒下的第一個機關,帶來了無窮無盡的長尾效應。你在當下並沒有任何感覺,卻會在對方離開的每一個夜晚後知後覺感受到死亡的殘忍,在遇到千千萬萬個人後明白,世界上再也不會有那樣的人。
厲戎生莫名笑了一下,他拉下陳骨生的手,微微用力扣緊,帶著槍繭的指腹觸感有些粗糙:
“我聽人說降頭師都會算命,你有沒有幫我算過,我將來會死在哪裡?”
他沒有問自己是什麼時候死的。
只是問將來會死在哪裡。
是死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還是萬城下一個大雪紛飛的寒冬,又或者,是死在高位者的謀算與背叛裡?
一名軍人彷彿不該是這麼死的。
他可以把每一滴血都灑在這個動盪戰亂的年代,可以用生命維護風雨飄搖的家國,可是不該成為陰謀與政治的犧牲品。
陳骨生望著他,靜默不言。
厲戎生彷彿也沒真的打算得到答案,他重新閉上眼,眼下淡淡的青黑難掩疲憊,在臨入睡前,低聲吐出了一句話:
“陳骨生,如果有一天萬城守不住了,你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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