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前朝遺留下來的王府,哪怕四處點了燈,也依舊鬼氣森森,處處透著腐朽糜爛的華麗。厲戎生就坐在紫檀圈椅裡,燈火描摹著他的軍裝邊緣,像一尊新供的煞神,腰間配槍幽黑髮亮,鎮住了滿堂陰氣。
人人都屏氣凝神,等著他接下來的雷霆震怒。
厲戎生卻一言不發,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不緊不慢捻著那枚紅豔豔的硃砂牌——
八張邪佛面,喜怒嗔痴,哀怨憂苦,在光影裡變換著神情,哪一張臉都深不見底。
他不語,陳骨生便也沉默。
這死寂比鈍刀還磨人。
最終是孟闕先垮了下去。只見他身形晃了兩晃,“噗通”一聲摔在地上,像棵底下爛了根的木頭,再也支撐不起來。
他心中的絕望已經壓過了不甘,目光死死盯著厲戎生的靴面,像將死之人做好了迎接命運的準備,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渾濁得像老舊風箱發出的動靜:
“厲戎生……你殺了我吧……”
“是我……是我要挾陳骨生……他才不得不開車送我出城……”
“你要殺人洩憤……只管衝我來……”
不知是不是該欣慰,在這一刻,孟闕終於選擇了保全陳骨生。這何嘗不是一種遲來的頓悟,讓他終於看清了自己對這顆“棋子”早已滋長的不忍與情愫。
只可惜,這場幡然醒悟來得太晚,主角之一的陳骨生從來不曾入戲,唯一的觀眾也絲毫不為這出情深意重的戲碼所動。
厲戎生靠坐在紫檀椅裡,面無表情掀起眼皮,目光掠過地上狼狽的孟闕,最終落在陳骨生身上。軍帽陰影在他高挺的鼻樑處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線,掩去了陰鷙眸色,只餘下半張臉,薄唇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陳醫生,孟老闆說是他脅迫你的,”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硃砂牌,語調喜怒難辨:
“你怎麼說?”
這個理由拙劣到圓謊都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圓。
一個被捆在樹上只剩半口氣的人,拿什麼脅迫旁人?就算這漏洞百出的說辭能勉強圓上,陳骨生又是怎麼迷惑警衛開車出城的?
——這才是真正致命的癥結。
所以陳骨生此刻思考的並不是該怎麼洗清私放孟闕的罪名,或許他潛意識裡確信——厲戎生並不會因為這件事把他怎麼樣。
他真正好奇的,是厲戎生究竟發現了多少秘密?如果對方沒有察覺降頭術的端倪,又怎麼會精準摘走他從不離身的命牌?
陳骨生看似思考了很久,其實不過短短一瞬。他回過神來,卻並沒有看摔在地上的孟闕哪怕一眼,而是在眾人注視下朝著厲戎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少帥,”
陳骨生聲音低沉似水,然後輕輕覆住了厲戎生的右手,他指尖輕動,有那麼一瞬間或許想取回硃砂牌,最終卻化為一個溫順的姿勢,淺笑握住了厲戎生的手,
“有什麼事,不如回房再說?”
陳骨生話音剛落,手腕就驟然一緊。
厲戎生毫無預兆反手攥住他的腕骨,黑色皮手套冰涼的觸感緊貼著皮膚,就像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住獵物。力道極大,掐得人骨頭髮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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