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後看向那名學子,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說,杜侍郎此番,怕是難逃一死。”
那學子垂首沉吟,鐵夫子眼底卻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廟堂風雲,從來牽一髮動全身。依你所見,此案之中,何人深陷漩渦?何人坐收漁利?又有何人……隔岸觀火?”
謝風揚將那細棍在指尖轉了一圈,從容道:“杜孤鴻下獄,陷入漩渦者有二:一為姻親,二為朋黨。然姻親未必危,朋黨卻必受牽連。”
話音方落,座中一名藍衫學子眉頭緊鎖,開口道:“謝兄此言,在下實難苟同,既為姻親,平日往來頻繁,豈能輕易脫身?”
說話的人正是吏部侍郎家的次子荊山玉。他長兄兩年前娶了杜氏女為妻,如今杜家出事,荊家上下如坐針氈,生怕遭了池魚之殃。
謝風揚看向他,不慌不忙道:“姻親乃禮法所定,往來賀歲、問安、宴飲,皆是人情之常。只要不曾共謀惡事、未收其賄,陛下豈會因為一樁婚事便遷怒滿門?”
他用棍尖輕敲掌心,話鋒一轉:
“可朋黨不同。無姻親之名,卻有往來之實;無禮法可依,卻有利益相系。當年杜孤鴻僅憑一己之力,如何篡改軍令?那些暗中結盟、私相授受、互為遮掩之人——才是此番真正會被牽扯進去的。”
荊山玉怔怔聽著,緊繃的肩背不覺鬆了三分。堂中已有數名學子面色微白,悄悄垂下了頭。
謝風揚望著荊山玉,話卻沒說完,而是繼續點撥道:“若為杜家姻親,此刻休妻和離,實乃下下之策。天子或許能容忍一個陷害忠良的臣子,卻未必容得下一個涼薄無情的臣子。倘若連結髮之親都可說棄就棄,帝王又怎敢信你忠義二字?”
荊山玉聞言臉色變幻,因為他父親這幾日正逼著兄長寫休書,欲與杜氏撇清干係。他倏然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請謝兄指點,何為上策?”
謝風揚棍尖虛抬將他扶起:“自然是與眾人同聲,上摺子奏請嚴懲杜孤鴻,撫卹忠良之後,以彰朝廷法度。至於杜氏女……”
他頓了頓:“她既入荊家門,便是荊家人。若她素行端方,杜孤鴻之罪又何必累及無辜?你只見杜孤鴻雖下詔獄,卻不曾牽連家人,便知陛下沒有趕盡殺絕之意。公私分明,方是臣子立身之道。”
荊山玉怔然片刻,眼中漸明,再度深深躬身:
“在下受教了。”
謝風揚用長棍在他肩頭輕敲兩下,示意落坐:
“杜孤鴻一死,兵部侍郎之位空懸,依制應由左侍郎齊克臧遞補,此人低調務實,又有鐵血手腕,恰逢陛下欲整肅兵部之際,正是合適人選,倒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邊說邊往後排走去,細棍在空中虛劃一道弧線,最後在金玉堂的桌邊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然後定住。
金玉堂怔怔望著那根棍子,頭頂上方響起謝風揚慢悠悠的聲音:
“至於公孫御史,他此番勘破積年舊案,雖未必加官晉爵,但聖眷必然愈隆。往後怕是直追包公,手腕硬得連皇親國戚都敢碰一碰。”
“諸君家中若有什麼陳年糾葛、難斷公案……不妨試試走走公孫大人的門路,說不定真能請動他出手呢。”
他話音落下,便是一陣此起彼伏的笑聲,那些學子一邊笑一邊面面相覷,看向謝風揚的目光都不由得帶了幾分深思與忌憚,還有暗藏的欽佩。
這個寒門出身的少年到底什麼來路,剛才那番話看似隨口閒談,卻是一針見血,輕輕巧巧就刺破了朝堂表面籠罩的窗戶紙,露出底下盤根錯節的關係,實在讓人暗自心驚。
鐵夫子自始至終未發一言。他只靜靜聽著,神色平淡如水,等到堂中議論聲漸息,他這才緩緩抬眼,偏頭望向窗外。
恰在此時,古老的鐘聲自山頂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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