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專注而滿足，臉上那種純粹的享受神色，在一眾舉箸謹慎的同科之間顯得格外生動。
旁邊的彭經之和楊汝林，面前那碗湯幾乎沒動過，只端坐著，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嘴角掛著一絲得體的淺笑。
餘光瞥見李清晏吃的認真，眼裡還帶著些許不屑，聽說狀元郎是農家出身，現在看著果然上不了檯面，如此重要交際場所，居然埋頭乾飯。
沈閣老坐在主席位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端著酒杯，目光慢悠悠地從李清晏那張吃得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掃過，又掠過了彭經之和楊汝林拘謹和不屑的模樣，嘴角彎了彎。
他們的狀元郎，還跟個孩子似的。
旁人都端著架子、顧著體面，恨不得把自己釘在座位上做一尊泥塑，只有他是真正來吃飯的，腮幫子還吃的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子不摻雜質的快樂。
可隨即他又想起昨日面聖時，皇帝對他說過的那番話。
知道了左相和右相之間近日愈演愈烈的爭端，居然就是因為此子想的辦法。
心裡暗暗感慨：此子看似赤子心性，不思算計，可偏偏就是他，己經無聲無息地撬動了朝堂上的鐵板一塊。
沈閣老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笑道，“這盤鰒魚不錯，大家多嘗一嘗。”
他親自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放進自己碗裡，又示意身旁的幾位同僚動筷。
李清晏正埋頭吃著，聽到這一句時微微抬起頭來，隔著幾張桌案朝沈閣老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頭又夾了一塊鮑魚，原來鮑魚現在叫鰒魚。
用餐至半，堂內的氣氛漸漸鬆快起來。
李清晏正低頭對付一塊蜜汁蓮藕，忽聽上首傳來一道笑呵呵的聲音，“即是瓊林宴，怎可少了賦詩助興！”
他抬頭望去，只見吏部尚書放下了手中的銀箸，正捋著鬍鬚環顧西周，面上帶著幾分興致。
他招手示意侍從取來紙筆，又命人尋了一隻青瓷罐子，當著眾人的面將一張紙撕成無數小塊，提筆在其中幾張上寫了字，將寫了字的朝外一端放入罐中，又將沒字的字條倒扣著塞進去，蓋上了蓋子。
“這裡面一共只有十張字條有字。在座諸位，輪流上來抽。抽到有字的，便賦詩一首——如何？”
滿堂進士們聞言，先是一靜，隨即有人笑著應和，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悄悄挺首了腰背，暗暗在心裡打著腹稿。
這是瓊林宴上常有的雅事，既是助興，也是展示才學的好機會，吏部尚書這話一齣口，原本鬆快的宴會便添了幾分文墨間的較量意味。
侍從捧著那隻青瓷罐子走到月臺下方，先送到了離主席最近的一席。第一位抽的是一位二甲前幾的進士，伸手進去摸出一張字條，翻過來一看——空白。他鬆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落。
接下來幾位依次去摸，大多摸到的都是空白的，偶爾有摸到有字的便站起身來，略一沉吟，吟出一首七絕來，雖談不上驚豔，倒也中規中矩，博得了一片掌聲。
李清晏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著茶盞，目光落在那隻青瓷罐子上，心裡默默盤算著。
他並不怕作詩，只是不知道會抽到什麼題目。
侍從走了一圈之後，最後將罐子端到了李清晏面前。
他放下茶盞，探手入罐，拈起一張，只見紙上端端正正寫著一個字，“杏”。
這麼低的機率都被他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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