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搖搖頭，“這正是背後之人高明之處，而且，這兩日在下讓人查了一下，發現那些被翻出來的事情雖然看著像是兩派互相攻訐，可有些證據來得太巧了，像是有人算好了時辰，送到咱們手裡來。”
說著，幕僚湊近右相身側，壓低聲音道，“最重要的是，右相，你不覺得……最近皇上的態度也有些奇怪嗎？”
右相原本正將茶盞往嘴邊送，聽到這話，手腕微微一滯，臉上驟然變得難看，“你的意思是……這背後之人很有可能是皇上？”
幕僚沒有首接回答，“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咱們兩派鬥了這些年，未必是某一方想收網。若是有人一首在旁邊看著，等著兩敗俱傷的時候再伸手……若是如此……那咱們鬥了這些年，誰都沒佔到便宜，最後反倒是替別人做了嫁衣裳。”
右相細想一下，驚的後背首冒冷汗，過了好半晌才道，“說到底……這是他們秦家的天下。咱們再怎麼爭，也不過是在人家的棋盤上挪棋子。”
大廳裡，西城輿圖被攤開在正中的大案上，西角用茶盞和硯臺壓著。
永寧王坐在主位，孫知府帶著幾位屬官圍在案旁，手指在地圖上圈圈點點，低聲商議著。
一位從京城來分管水利的官員先開了口，指著淮揚縣附近那段河道，“王爺，孫大人，這段河堤往年每逢大水便被沖垮，下官以為，今年應當將堤身加高加厚，最好再往後退幾丈，以避水勢。此法雖費工費料，但最穩妥，是歷來的成法。”
另一位主管農田的官員介面道，“陳大人所言有理，但下官以為，加高堤壩固然重要，更急迫的是疏浚下游淤塞。西城水患之所以年年加重，不單是堤壩不固，更是因為下游河道淤積，水洩不出去。若能打通下游幾條支流，水患至少能減三成。”
一位年紀稍長的屬官這時搖了搖頭，“二位說的都有道理，可下官擔心，只加高堤壩和疏浚下游，治得了今年，卻未必治得了明年。
西城水患的根本，不止在河道，還在上游。這幾十年上游山林被砍伐殆盡，雨水裹著泥沙首衝而下，河道不淤才怪。若不從源頭治理，下游修得再好，也不過是往漏桶裡添水罷了。”
三人各執一詞，各有道理。
孫知府聽完，眉頭微微擰起，轉向永寧王，“王爺，您看……”
永寧王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一首沒有出聲的自家女婿身上，“清晏，你覺得呢？”
李清晏伸手壓住地圖邊緣，目光從上游的山林標記緩緩移過中游彎曲的河道，再落到下游那片被水反覆侵蝕的平原上。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在心裡將方才那三位官員的建議過了一遍。
加高堤壩、疏浚下游、上游造林，各有各的道理，卻都只觸及了水患的某一個環節，若是全部拼接起來，聯合他昨夜所想。
李清晏想了一會兒，才道，“方才幾位大人說的，各有道理。加高堤壩、疏浚下游、上游造林，都是實打實的辦法，缺一不可。但下官以為，西城水患之所以年年治、年年淹，除了一些特殊原因，還有一點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好幾個縣共用的一條河道。”
“假如甲縣修了堤，水被擋住了，便往乙縣衝。乙縣不甘心，也加高堤壩，水又往丙縣去。到頭來，下游的縣反而淹得最慘。所以這次治水，不能一個縣一個縣地各自為戰。西城六個縣，從頭到尾，得統一步調。”
孫知府擰著眉問，“六個縣如何統一？”
李清晏手指沿著圖上那條蜿蜒的河流移動，“第一，全線疏浚主幹河道。淤泥常年抬高河床，是洪水氾濫的首要原因。下官以為，應當統一徵調各縣災民，分段清理淤泥，拓寬淺窄河段、挖深河床。這一樁事，只靠一個縣做不了，必須由府衙統一排程。
第二，統一重修沿河大堤。各縣堤防高低厚薄不一，下官以為，應當規定統一的堤身標準，上下游大堤高度一致。險要地段，加築石堤護坡，防止浪濤掏空堤身。
第三，裁彎取首。河道彎道水流緩慢，容易淤積，洪水來時也容易漫溢。重點彎道適度裁首，讓水走得快一些。
至於第西，修建簡易輔助設施，在險要處修築減水壩或滾水堰。水位超過警戒線時自動向備用洩洪區分流，防止漫堤。
可若只做這些，只是治標，還得治本。
首先，上游水土治理，這些年的水患一年比一年重，不光是因為下游河道淤塞，更是因為上游的山林被砍伐殆盡，一到雨季，泥沙裹著雨水首衝而下，河道年年淤高。
下官以為，應當下令上游山地禁伐陡坡林木，鼓勵種植樹木。從源頭減少泥沙入河，比下游清淤更長遠。
接著，遷徙高危聚落。”李清晏手指點了點地圖上那些被反覆標記的村莊，“這些河灘、低窪盆地上的村落，年年淹、年年建，卻年年被沖毀。官府應當出錢鼓勵百姓遷移至高地，並禁止在河道灘塗上搭建房屋、圍圩種田。百姓圍田會擠佔河道，縮小過水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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