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的氣氛陷入了某種沉默的僵持。蘇夏單手支著額角,用眼神詢問經紀人,這一part還要持續多久。照這個主持人刨根問題的架勢,她真怕下一輪“盤問”的焦點又會回到自己身上。
張姐讀懂了她的視線,微微朝胡天佑的方向偏了偏頭,示意她稍安勿躁,問完他倆,這一部分就結束了。
林棲也注意到張姐的目光。
她不禁想到,這位主持人如果去做認知行為學派的諮詢師,一定能大獲成功。至於自己,註定是弗洛伊德的信徒,只習慣於在精神動力學的長河裡緩慢溯洄,根本沒辦法這樣快刀斬亂麻,哪裡痛就往哪裡扎。
此時主持人正在詢問胡天佑和向陽,被網友評為“最能體現‘普通情侶’煩惱的嘉賓”,是什麼感覺。胡天佑壓根沒能理解主持人的意思,說他本來就是普通人啊,向陽卻臉色變了變,低聲道:“能上這個節目,就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頭腦還挺清晰。”林棲心想。
後面的對話林棲沒太聽清,她的思緒已經飄得很遠。她想到何予霄的白板和主持人的話,終於意識到兩個人之間的問題在哪裡。
在於“不真實”。
何予霄這個人,以及他所展示出的這份濃烈情感,都懸浮著一種奇異的不真實。它沒有清晰的來路,也看不出確切的歸途,更像是一個獨立執行的完整個體,一段即便沒有自己參與,也依然會自我成立、自我展覽的敘事。
她在這段關係裡,彷彿一個偶然被置入其敘事中的客體,一個用於完成他愛情想象的符號,而非共同書寫故事的另一個主體。
即便兩個人不是情侶,在這段關係裡,也本就是應該兩個人共同參與。
——就像她對江宇一樣。
記憶中他站在講臺上做新人發言的模樣再次閃現,連同在一起後的很多個瞬間:念情詩的瞬間,看星星的瞬間,和朋友們一起玩行酒令的瞬間……江宇所展現的那些魅力,植根於中國五千年文化本身,更植根於她的想象。
而真實的江宇是什麼樣子呢?
那些被她刻意忽視的細節,在此刻突然變得清晰——提及權力時眼中閃爍的激動,提到優秀同門時藏不住的嫉妒甚至詆譭,提到社會議題時流露出的專屬於精英階層不自覺的傲慢……這些才是真實的他。
在這一刻,林棲突然頓悟了。那天在確認自己真的是許星柔口中的“初戀女孩”時,心中所產生的巨大恐懼與顫慄,原來都來源於此。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桌面的題板上,“真實”兩個字再次闖入自己的視線。
這個由她下意識寫下的詞,竟成了貫穿今晚所有對話的關鍵線索。這讓林棲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是……
“我也太敏銳了。”林棲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直到察覺到四周突然安靜下來,她才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竟然將剛剛那句話給說了出來。對上主持人含笑的眼神,林棲頓時感到耳根微微發燙。
“看來我們的林博士產生了新的感悟了。”她笑著說道。
林棲沒有否認,而是認真地點點頭,“是的,謝謝您。”
訪談環節終於結束,每位嘉賓或多或少都鬆了口氣。隨著工作人員宣佈進入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導播適時將畫面切至贊助商廣告與產品直播片段。本期新增的多個品牌方都明確要求在中場直播時段進行推廣,節目組便特地安排了一個休息環節,用來播放廣告。
主持人暫時離場稍作休息,為接下來介紹新嘉賓做準備。見她離開,錄製現場的空氣明顯鬆弛下來。蘇夏上半身越過何予霄,跟林棲說道:“這主持人是不是和你一個專業?”
林棲不敢確定,“我回頭查查。”
“不用查了。”沈遇川低頭刷著手機,語氣平淡地插話,“辛芮,心理學和播音主持專業雙學位,網友已經把她的履歷扒出來了。”他語氣略帶嘲諷,“網友們都說,聽你們那段對話,都聽困了。”
林棲正為自己的敏銳洞察力和直覺能力洋洋得意,聽了這話也不鬧,反而鬆了口氣,,“太好了,沒人說我沒接住就好。”
“可惜後面不接著採訪了。”沈遇川說完,意味深長地瞥了何予霄一眼,“我本來還想聽聽,何老闆為何會沈迷於不健康的關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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