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靜得有些讓人心慌。
雖然網路上的喧囂已經平息,雖然那百億願力已經匯聚成海,但那扇通往過去的門,依然緊緊關閉著。
只有【薪火】APP介面上那團燃燒的烈火,在數億部手機的螢幕上,無聲地跳動,像是一顆顆懸在半空中的心。
陸家別墅裡,暖氣開得很足。
安安穿著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小熊睡衣,盤著腿坐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他的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隻醜萌的布老鼠。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夥伴,也是他和那個“狗剩哥哥”唯一的連線。
電視機里正在播放一部關於古代戰爭的國產動畫片。畫面色彩鮮豔,配樂激昂,將軍騎著戰馬,士兵揮舞著長矛,在廣闊的平原上衝鋒陷陣。
“殺啊——!”電視裡的配音喊得震天響。
陸建軍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報紙上,餘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孫子。自從那場葬禮後,安安雖然恢復了一些生氣,但只要一聽到類似爆炸或者喊殺的聲音,小身體還是會本能地抖一下。
“安安,要不要換個臺?看《小豬佩奇》好不好?”陸建軍柔聲問道,伸手去拿遙控器。
“不要。”安安搖了搖頭,那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電視螢幕,眼神卻有些發直,像是透過了那層液晶玻璃,看到了別的什麼東西,“爺爺,他們在打仗。”
“是啊,那是動畫片,是假的。”陸建軍安慰道。
“不是假的。”安安突然伸出小手,指著電視螢幕上一閃而過的一處荒涼背景。那是一片枯黃的平原,土地乾裂,寒風捲著枯草在地上打轉。
“爺爺,就是這裡。”安安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帶著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顫抖,“我聽過這個風聲。”
陸建軍的手一僵,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安安,你說什麼?什麼風聲?”
安安沒有回答。他慢慢地從地毯上爬起來,光著腳丫走到巨大的電視螢幕前。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貼在那個畫出來的荒原上。
“嗚嗚嗚……”安安嘴裡模仿著風的聲音,那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尖銳的哨音,“像哨子一樣。吹在臉上像刀子割,好痛好痛。”
突然,安安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
“怎麼了安安?!”陸建軍扔下茶杯,一個健步衝過去抱住孫子。
懷裡的安安在劇烈地發抖。他的小臉瞬間變得煞白,眼神里充滿了驚恐,那是比在淞滬戰場上還要深的恐懼。因為在淞滬,是熱血,是炮火。而在這裡,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讓人絕望的冷。
“爺爺……冷……”安安牙齒打著顫,兩隻小手拚命地去抓自己的腳丫,像是要把腳藏進肉裡,“地上好冷……地都裂開了……像怪獸的大嘴巴,會咬人……”
“那是冰!那是硬邦邦的土!”安安突然哭喊起來,指著電視螢幕,“叔叔們在哭!好多好多叔叔在哭!”
陸建軍緊緊摟著孫子,用大手搓著安安溫暖的腳丫:“安安不怕,咱們在家裡,咱們有暖氣,不冷,不冷啊。”
“不是安安冷!”安安在他懷裡拚命掙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是叔叔冷!叔叔們的腳……腳都沒有了……”
“腳沒有了?”陸建軍渾身一震,一股寒意順著脊樑骨直衝天靈蓋。
“嗯……”安安抽噎著,比劃著,“叔叔們的腳上流著血,血流出來就變成紅色的冰了。他們穿著草做的鞋子,草都爛了……腳指頭……腳指頭變黑了,一碰就掉了……”
“爺爺,豐州在哪裡呀?”安安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問出了那個讓歷史為之震顫的名字,“他們說,這裡叫豐州。他們說,哪怕腳凍掉了,也不能退,後面就是家了。”
豐州!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陸建軍塵封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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