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兒莊的清晨，風停了。
那輪把趙老蔫和五十六個敢死隊員送走的殘月，終於也沒了蹤影。
太陽照常升起，光線並不溫暖，慘白慘白地打在那面斷牆上。牆
上那朵用紅色蠟筆畫的海棠花，在昨夜的硝煙裡被燻黑了一半，像是一塊結了痂的傷疤。
安安跪在泥濘裡，膝蓋早就溼透了。
他不再在那撕心裂肺地哭了，嗓子早就啞得發不出聲。
他只是在那兒抽噎，小肩膀一聳一聳的，兩隻髒兮兮的小手，死死抱著林清文那隻已經僵硬發青的左手。
“呼……呼……”
安安鼓起腮幫子，拚命往那隻大手上哈氣。
“哥哥，熱乎乎……熱乎乎就不冷了……”
可是那隻手，就像這臺兒莊地上的石頭一樣，怎麼捂都捂不熱。林清文靠在牆根底下，腦袋歪在一邊，眼鏡早就碎沒了，那雙總是帶著書卷氣的眼睛緊緊閉著，睫毛上掛著一層白霜。
他睡著了。
睡在這個離北平幾千里遠的地方，再也沒法起來給安安講海棠花開的故事了。
安安哈得累了，小臉蛋憋得通紅。他鬆開手，想去摸摸哥哥的臉，卻不小心碰到了林清文胸前那個貼身的口袋。
那個口袋鼓鼓囊囊的。
“這是什麼呀？”
安安吸了吸鼻子，好奇地伸出手指頭，小心翼翼地往外掏。
第一個掏出來的，是那半截紅色的蠟筆。
蠟筆上沾了血，變得滑溜溜的。那是昨晚哥哥畫完花以後，特意收起來的，說是要留著給安安以後畫畫用。
安安把蠟筆攥在手心裡，又往裡掏。
這一次，他摸到了一個硬邦邦。涼冰冰的東西。
拿出來一看，是一支鋼筆。
那是支很漂亮的黑色鋼筆，筆帽上有一圈金色的環。可是現在，這支筆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斷口處很鋒利，像是被什麼重東西狠狠砸斷的，或者是……在哥哥倒下的那一刻，被他的身體生生壓斷的。
筆管裡的墨水漏了出來，把哥哥胸口的衣服染得漆黑一片，和暗紅色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墨，哪是血。
“筆壞了……”
安安看著手裡斷成兩截的鋼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上面，把墨水暈開，弄得小手也是黑乎乎的。
“壞了就寫不了字了……寫不了字，老師要罵的……”
安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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