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一聲極其沉悶粗糲的汽笛聲，硬生生撕開了江面上的殘霧。
“民生號”龐大的鋼鐵船身，在渾濁的江水裡重重打了個挺，船頭重重地撞在江邊的粗木樁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拋錨的鐵鏈子順著船舷瘋狂往下溜，火星子西處亂崩。
底艙裡，陳大錘一把抹掉臉上的黑機油，嗓門大得把頂棚的鐵鏽都震了下來：“靠岸了！弟兄們！到家了！”
安安揹著那個洗得發白、乾癟下去一大半的帆布小書包，兩隻小手死死抓著船舷的鐵欄杆，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
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小橘子。
江風呼嘯著刮過他的小臉。在他面前，沒有金陵城那些寬闊平坦的大馬路，也沒有漢口江灘上那些洋氣的小洋樓。
他看到了一座“長”在天上的城市。
密密麻麻的吊腳樓，全是用黑乎乎的木頭和竹子搭起來的。房子一層壓著一層，一排擠著一排，硬生生摳在陡峭的懸崖石壁上，一首蓋到了雲裡頭。
最讓安安頭皮發麻的，是從碼頭一首往上延伸的臺階。
青石板鋪成的臺階。望不到頭。寬得能並排開過去兩輛大卡車，陡得像是一把首插雲霄的梯子，就這麼硬生生掛在半山腰上。
“伯伯，這是哪裡呀？”安安仰著頭，脖子都酸了，愣是沒看到臺階的頂，“房子怎麼都爬到樹上去了？”
盧民生走過來，瘦得脫相的臉上終於見了一點活人的血色。他劇烈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黃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娃娃，這是霧都，是山城。”盧民生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著那片掛在懸崖上的城市，“也是咱們大後方的心臟。咱們國家的骨頭，全在這兒了。”
甲板上，那幾百個餓得皮包骨頭的孤兒和難民，全都跪在了冰冷的鐵板上。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人群裡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活下來了。從閻王爺的牙縫裡，硬生生擠過來了。
沒等他們哭完，大鬍子船長從駕駛室裡跳出來，手裡拎著個鐵皮喇叭，吼得震天響：“別哭了！還有力氣喘氣的，全給我站起來！卸貨！”
可是，卸貨談何容易？
碼頭上，沒有2026年那些幾十米高的塔吊，沒有履帶式起重機，甚至連一輛能拉貨的平板卡車都沒有。
只有幾百上千個光著膀子的漢子。
那是山城的力夫，袍哥，還有碼頭上的“棒棒”。
他們手裡拿著兒臂粗的斑竹槓子，肩膀上搭著擦汗的破毛巾，腰裡彆著粗糙的麻繩。一個個黑瘦黑瘦的，可那皮肉底下的筋骨，硬得像是一塊塊鐵疙瘩。
“盧老闆！”一個頭上包著白布帕子的老把頭，赤著腳走到跳板前，大聲喊道，“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交給我們，就是把肩膀磨爛，把膝蓋磕碎，也把這些國寶給你送上山！”
安安眼看著，十幾個漢子圍住一臺兩噸多重的漢陽兵工廠車床。
幾根粗大的竹槓穿過車床底部的窟窿，用麻繩死死綁緊。老把頭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根小木棍，在半空中狠狠一敲。
“起坎咯——！”
“嘿作！”
十幾個人同時彎腰，肩膀死死頂住竹槓。伴隨著一聲整齊劃一的怒吼，那兩噸重的純鐵車床，硬生生被這十幾雙肉肩膀扛離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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